中國「跨國鎮壓」潑漆、打人步步進逼！人權工作者李明哲：目的是要讓台灣人不敢發聲

【沃草】記者廖昱涵報導

由中國發起的跨境惡意騷擾行為「跨國鎮壓（Transnational repression）」，在台灣日益檯面化。從反送中流亡來台香港人赴湯拳館的潑漆案、揭露中國對台資訊戰的民進黨立委沈伯洋遭中國通緝、演出段子提到習近平的喜劇俱樂部卡米地潑漆案，到日前媒體人矢板明夫遭毆打的事件，所有台灣人皆可能成為受害者。

曾遭中國逮捕並關押 5 年的人權工作者李明哲示警，中國跨國鎮壓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抓走所有人，核心是製造寒蟬效應讓台灣人自我設限、不敢發聲。若台灣人無法認清中國侵略的本質，進而促進抗中的立法，或設法接住受害者們，恐讓民主韌性出現破口。

民團「西藏台灣人權連線」8 月 5 日於左轉有書舉辦「跨國鎮壓下的台灣：如何辨識、如何回應？」講座。邀請律師陳思妤、人權工作者李明哲、民間司改會倡議專員 Mido、律師賴又豪，一同釐清跨國鎮壓的樣貌與破解方式。

中國「跨國鎮壓」從何而來？

李明哲指出，台灣近年來因赴湯等人的案件，逐漸注意到跨國鎮壓的嚴重性。但他強調：「中國做任何事情，一定有長時間的累積，絕非出自突然！」

其雛形可追溯至 2014 年中國為緝捕「外逃貪官」、防堵機密外洩的「獵狐行動」。當時中國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的引渡協議，成功自 69 國逮捕 680 人。隔年便擴大為動員地方政府與統戰部的「天網行動」。

人權組織「保護衛士」（Safeguard Defenders）揭露，中國隨後將這套模式非法延伸至異議人士身上，認為既然能逼貪官回國，就能依樣畫葫蘆讓海外異議人士閉嘴，演變為如今嚴峻的跨國鎮壓。

跨國鎮壓常見手段：出動特工威脅利誘

李明哲分析，中國常以餐廳、旅行社掩護「海外警察站」，用當事人國內家屬的安危威脅，或以高薪利誘將人騙至柬埔寨、寮國等東南亞國家再「送中」。

李明哲說，這也是中國在「一帶一路」沿線推動「警務協勤協定」的主因，以便繞過當地警方，直接押解目標回國。最明顯的案例，就如瑞典籍香港銅鑼灣書店股東桂民海，他在泰國遭中國特工強行帶走，無出境紀錄卻出現在中國電視上認罪。據悉，他在泰國被帶走以後，沿著湄公河被帶進中國。

非法「跨國鎮壓」成中國愛用手段

其實要逮捕經濟罪犯，大可用國際合作的模式合法引渡，但為什麼中國卻偏好不符合國際法的跨國鎮壓？

李明哲指出，外國司法程序冗長且有人權審查門檻，且當事人若在第三國審訊恐有洩密風險。此外，跨國鎮壓更符合中國「群眾監控群眾」的統治邏輯。

李明哲解釋，相較於過去東德史塔西（Stasi）特務與人民比例約 1:165，中國編制特務與人民的比例僅約 1:600。

自前中國國家主席毛澤東以來，中國藉由將黨政力量全面滲透媒體、學校與企業，發動群眾互相監控來彌補特務數量不足。所以中國沒有民營媒體，所有媒體都是政府的宣傳機構、學校大部分是國家公辦的。就算少部分的民辦學校或企業，裡面都要設黨的組織。簡單來講，中國政府的力量可以深入中國的每一個角落。

李明哲說，處理對外事務時，中國自然也沿用相同的內政統治邏輯。

如何辨識跨國鎮壓？

律師賴又豪指出，跨國鎮壓的特性在於設下多層斷點，刻意斬斷與中國官方的連結。其手法往往極其「幽微」，未必採取嚴重暴力手段，但核心目的在於製造寒蟬效應，逼迫目標噤聲。

長期聲援西藏、香港議題的司改會專員 Mido 也指出，她在 2022 年底第一次聽到「跨國鎮壓」的概念，當初以為這只屬於中國政府針對中國公民所做出的迫害，不覺得跟台灣有關係。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很多行動的現場，都早已被程度不一的跨國鎮壓所干擾。

像是 2023 年的「為西藏自由而騎」活動，有民眾故意往活動車隊衝撞並自摔。後來卻看到這個插曲被不知名媒體描述成「西藏集會造成台灣人困擾」的報導，甚至還在臉書下廣告宣傳。

2024 年，在台港人在西門町舉辦抗議「香港《基本法》 23 條」生效的活動，結束之後突然來了一群人拿著牌子，面無表情、毫無反應的抗議。隔天親中媒體《香港01》將此寫成一篇新聞，宣稱這群港人造成台灣社會的混亂，還強調「反獨群眾」高喊：「別亂台灣，滾回香港」。但 Mido 指出，抗議者現場根本沒講話，這讓人更加肯定就是和先前扭曲聲援藏人活動同樣的手法。

Mido 擔憂，中國正在用很小的成本，讓這群揭露中國暴行的人越來越不敢發聲。

要處理跨國鎮壓，必先「認識中國」

李明哲直言，中國擅長鑽民主法治的漏洞，它對各種概念的定義跟一般民主國家所認知的完全不一樣。像是中國 7 月才剛公布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中，就要求每一個社會領域的人都要為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努力。這是台灣人對中國必須要有的認識。

李明哲以他先前批評中國國民黨立委王鴻薇上中國央視的案例指出，當時王鴻薇回應：「民進黨立委可以上《華盛頓郵報》，她為何不能上央視？」他指出，王鴻薇的回答完全是笑話，但也反映了台灣社會對中國體制的認識完全不足，這也會關係到台灣社會怎麼看待跨國鎮壓。

更被挑戰的是「無罪推定原則」。李明哲說，你會期待打矢板明夫的人、給赴湯潑漆的人，承認自己是中國共產黨派來的嗎？這樣根本無法證明的困境，讓很多國家開始思考，與中國相關的法律架構，或許要以「有罪推定」作為突破口。

李明哲說，台灣曾經要推《代理人法》，其實就隱含有罪推定的概念，要求跟中國有關係的組織必須事前登記，但在台灣引起「打壓言論自由」的批評。

李明哲感嘆，法律好壞當然可以再討論，但台灣社會如果沒有共識以及對中國正確的認識，相關的抗中法律都不太可能通過。

對中國威脅的不了解，正在讓跨國鎮壓效益擴大！

「跨國鎮壓，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讓人自我設限。」李明哲以中國抓捕八旗出版社總編富察為例，中國絕對不是只抓他一個人，而是要透過恐嚇，告訴台灣人不要再出版它不喜歡的書，否則要倒大霉。

李明哲表示，就像自己或富察出事後，台灣社會第一反應往往是會問：「他做了什麼事惹到中國？」但很少去質疑：「中國為何要抓他？」

「在加害者和被害者之間，我們通常質問被害者！」李明哲無奈表示，台灣過去長時間處在威權時代，政府告訴人民不要挑戰權威、不與官爭。雖然民主化了，心態卻沒變。

先前跨國鎮壓受害者、港人赴湯出事的時候，鄰居不理解他、房東被威脅，最後被迫搬家。這就符合中國的設定：獨裁政權要能夠維持，人跟人之間要「原子化」，沒辦法透過互助、法律維護合法的權益，最後人要生存只能靠黨和政府，威權就得以深入每個人的生活。

「台灣社會，正在讓跨國鎮壓的效益擴大！」李明哲說，台灣經過威權，中國也很懂得利用這段歷史。在經歷香港反送中後，中國知道「一國兩制」已經被看破手腳，但台灣經歷過威權，可以用嚇的、讓你自己投降。

李明哲認為，最重要的是重建被鎮壓者與社會的連結，才能根除問題。而要讓這些被鎮壓者可以被社會理解與接納，還是回歸於整個社會對「中國認識」的程度。

賴又豪也強調，跨國鎮壓不僅是人權問題，更是對民主韌性與社會信任的侵蝕。政府的應對策略，除了事前預防、事後抓人，更需建立完整的保護機制，維繫被害人與社會間的互信，讓「個人產生集體、集體產生行動」，才能確保民主體制正常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