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台十年美籍記者看台灣國際處境：評《幽影之國》

本書原文版問世時，我想說「怎麼有書叫臺灣Ghost Nation？那書名豈不是要翻譯成鬼島？」並勾起了從讀大學到出社會的回憶，那是個臺灣多數人領22k基本薪資（還要繳稅）、景氣低迷、股市低落且如一灘死水、出社會工作喝一杯咖啡就是小確幸、被辱罵為草莓族、中客一堆人只點一道菜卻被吹噓帶動台灣經濟、中國政治人物來台時國旗一定要消失、苦哈哈的人們只好自嘲住在鬼島的年代，我不禁懷疑，這位定居臺灣十年的作者何貴森（Chris Horton）先生是不是被我們帶壞了？

而中文版《幽影之國》面世後，方知作者不願意使用「鬼島」，係因他不想用這個貶義詞貶低臺灣人，在他眼中，臺灣人數百年艱苦奮鬥的成果，儘管現在面臨重重挑戰，仍然值得臺灣人驕傲1。那，為什麼取名Ghost Nation呢？

作者趣味地引用了臺灣農曆七月「好兄弟」的典故，呼應著台灣的現實處境：遭到國際排除在外、忽略、切斷連結，卻又無法忽視且具有主權國家特徵的一個獨立國家，如同好兄弟一般存在於身旁，卻又刻意遭到忽略。而為什麼台灣處境如此呢？作者在書中娓娓道來。

當下與歷史

本書善用「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歷史就是過去與現在無止盡地對話」的觀念並加以倒轉，在寫作筆法上透過將當代議題與事件和大小人物作為引子，逐步帶出台灣的歷史，將當代議題與歷史對話，進而帶出歷史脈絡與當代議題的連結，讓「所有當代議題都是與過去歷史無止盡的對話」，以及該如何「透過當代定位歷史，又如何讓歷史定位當代的我們」，將臺灣四百年的奮鬥，分為十一個看似分離卻又緊密連結的議題，並收束於後記，讓讀者在過程中，能夠將歷史與當代、人物與事件、政治與生活的關聯性扣緊，闡釋了「幽影之國」的原因。

在敘事上，作者從臺灣的「第一民族」原住民談起，逐步談及渡海來台的河洛人、客家人等漢族拓殖者，與殖民者荷蘭、西班牙、清帝國、日本帝國，乃至1945年託管臺澎至今的中華民國，到台灣當代的處境，其以如椽之筆，在每一章開頭藉由當代與過去的引子，逐步將臺灣歷史脈絡由大至小展開，將事件、人物和命運交織並連結，最後回應當代情境，呈現四百年來臺灣人的努力、奮鬥、悲傷、血淚與重振，如何在殘酷又堅韌、既喜又悲的內部對抗和團結對外歷史中，走到今天。

在閱讀的過程中，不僅呈現重要事件、關鍵人物這些歷史節點，更讓我們能夠反思「為何是這些事情／他們」，以及這些事情帶給島上你我人們的影響。例如荷蘭、清朝、日本和中華民國這些過往來台的殖民和託管政權，統治臺灣人時不僅帶來壓榨、迫害、愚弄與控制，卻又讓臺灣人同時承受了他們所帶來的正面影響，更形塑了「臺灣人」意識與民族誕生。這種錯綜複雜的歷史過程不僅影響我們當代對於歷史評價的複雜度與困難度，也對我們當代國際和國內政治處境帶來極大的挑戰與困難。

例如「中華民國」與「臺灣」之間痛苦卻又難以分割的現實情境，仍然在國人之中產生巨大的辯論，前者代表的到底是中國，還是現在的臺灣？究竟未來應該採取哪一個「國家名稱」？實是一個糾結難辨的難題。而國內人們的政治認同，究竟我們應該像國民黨1945年後推動的「再中國化」，遙相呼應現在抖音、小紅書上闡述「兩岸都是中華民族」的觀念，認為臺灣人就是中國人，兩岸同屬一個國家？還是如同歷史和現實所動態呈現出，兩岸的人們和國家，實是兩個主權互不隸屬的國家和民族？

國際幽影之因

自然，國內的認同與辯論不會純是成為「幽影之國」的充要條件，國際社會的肯認更是一大關鍵，正如同人的定義不僅是來自於自己，也來自於他人。臺灣作為國際社會的一員，能夠牽動國際重大政經局勢，在AI發展的今天不可或缺存在的同時，卻連國際組織都無法進入。聯合國更帶頭霸凌、拒絕承認臺灣成為國際一員，讓整個國際社會成為中國朝貢國的樣子，遵照天朝秩序以壓制臺灣，抗拒臺灣踏入聯合國一步。

而較之巴勒斯坦作為準國家，受國際肯認，能參加國際組織，且受到國際的關懷，那些關心巴勒斯坦的國家與人們，卻「主動」選擇、「刻意」忽視這個對世界經濟、衛生、科技、民主自由等貢獻良多的優等生國家2。這種在道德正義選擇上扈從天朝霸權、服膺天朝利益的雙標性質，在國際社會一覽無遺。

因此，作者對於這種扈從、服膺與雙標的行為也大為批判，從美國、歐洲等帶頭的民主國家，國際組織，再到他自己的行業：「新聞媒體」。他指出，國際媒體所有人都知道台灣是個國家，但是都配合中國的利益，所以都稱臺灣為「民主自治島嶼」，甚至「中國叛亂的一省」等不一而足。這也令我想起《唯紅花綻放》一書的作者，她同為記者且身為華裔，書中亦採用此類寫法，透過將「中華凝視」融入人們的思想，替「中國」在思想統一臺灣3。而作者認為，這種行為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傷害更大。

事實上，中華民國帶給臺灣的傷害，其實也比中華人民共和國更大。不僅有二二八、白色恐怖和威權統治，也包括主權歸屬與國際生存。臺灣的主權歸屬始終未定，但中華民國初始即內宣「光復」，使得處於日本統治下資訊不透明、旋即被託管給中華民國的臺灣人無從得知實情，資訊不對等下被操弄認知數十年，但蔣介石文檔確曾寫下「台灣法律地位與主權，在對日和會未成以前，不過為我國一托管地之性質」此一真實情況，顯其深知實際情況，並未一己之私蒙騙台人4。

而在1971年之前，卻又數度拒絕美國的「雙重代表權」提案。甚至1968年以降蘇聯與之接觸時亦曾試探「雙重代表權」，均遭國民黨拒絕，甚至2758號決議無涉臺灣，也讓臺灣跟著國民黨受到影響5。儘管李登輝曾憑藉民主化、自由化、本土化、經濟實力、國際民主浪潮等機會，嘗試仿照兩德和倆和走向「兩國論」和「特殊的國與國關係」，但最終仍遭挫敗6。臺灣之所以成為現在被國際孤立的「幽影之國」，國民黨與兩蔣父子作了最重大的「貢獻」，至今國民黨的行動，都是檢驗他們是否仍然希望臺灣成為中國一部分的試金石。

重返世界

臺灣被忽視的情況，在中國製造並隱瞞武漢肺炎的情況，全球陷入疫情陰霾下，有所轉變。人們開始發現臺灣在半導體上的重要性，進而理解到中國入侵臺灣帶給全球的危險性，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與台海情勢的相似性，以及俄中對烏台兩國主張的雷同，乃至極權中國取得臺灣對全球將帶來不亞於納粹德國的巨大危機，終於使得世界不得不正視臺灣，這個被他們主動且刻意忽視的國家，而臺灣在現今AI發展趨勢的重要性更加重了這個地位。

這本書正是寫給那些仍不明白臺灣情況的外國人們，讓他們能夠快速了解臺灣歷史、內部情況、國際情勢，以及忽視臺灣甚至讓臺灣遭中國入侵吞併後對世界的影響，也促使他們反省過去忽視的問題。同時，也是一本對抗中國在國際大外宣主流聲音的異音。

結語與反思

不過，本書也意外適合臺灣人自己閱讀。在國民黨的統治下，四五六年級及七年級前段的臺灣人沒有機會接觸到臺灣史，跳脫中國史觀，而考試制度也搞壞了大家對腳下土地歷史以及國際情勢的認知，這本書無疑提供了一個比教科書更趣味、容易入口的選擇。

讀畢本書，將會發現我們現在身處的時代，是歷史上第一個臺灣人可以對自己命運做出決定的時代，比起1895年被清帝國割讓給日本、1945年被盟軍託管給中華民國，在大國政治宰制下，在資訊不流通、不自由民主的情況下，過往臺灣人對自身未來沒有丁點置喙餘地。但現在是史上第一次，我們在一個可以自主選擇命運的政治體制和具有國家樣貌，能夠自主為自己未來提出聲音和干涉決定，甚至是主導決定方向的時代。

儘管未來挑戰重重，但透過自由民主體制，在謹慎過濾並吸收資訊後，考量局勢，我們能夠負責地決定自己的命運要往哪裡走。一個人或許力量很有限，但是當眾人之力匯集起來，我們或許就能轉變那身處地緣政治夾縫中，緊接而來的壓力，這時決定的不僅是我們的未來，更包括世界命運的轉折。透過這本書，相信能讓我們更好地作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