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胖評《誰的「國語」?誰的「普通話」?》:從國語到「支語」,來自中國的二次語言衝擊
作者/黎胖
時事導向閱讀者,經營書訊粉專「黎胖」
「支語」成為現今網路上臺灣人們爭吵的一個話題,為捍衛臺灣「國語」和中國普通話用語而展開爭論,更有外國學者認為語言已成政治戰場。然而語言只有現今才與政治有關嗎?
普林斯頓大學陳怡君教授以這本《誰的「國語」?誰的「普通話」?》,追溯「國語」、「普通話」的起源、歷史和演變,指出近代中國和臺灣,語言向來是政治的戰場,也是弱者抵抗的武器。

國語運動源起與發展
華夏王朝過往以「書同文」解決各地族群語言歧異的情況,但近代漢人知識分子為了救亡圖存,「中國民族主義」於焉誕生,他們以日本民族主義為師,相信像日本一樣,統一口語和文言一致是掃除文盲,創造和團結「中國」、「中華民族」的必需品,為了一統中國的「國語(Mandrian)」概念於焉誕生。
但是中國國力和內聚力不足,因此他們認為,內部必須先團結起來,負責國語事務的讀音統一會在1913年於焉創立,用以通過「國音標準」和拼音的注音符號。
不過,讀音統一會一開始就因南北紛爭出現歧異,會長吳稚暉和王照先後去職,最終由王璞負責帶領,確認注音符號作為拼音系統,並審定國音。隨後又出現持續不斷的紛爭,例如「誰的國音版本才是最正確的」、方言與國語關係的張力、鬥爭外國人的民族主義之爭、地域之爭,羅馬拼音、拉丁化與注音符號的爭端乃至版本多變,這與當時國內外政治局勢、新傳播媒介乃至常民之間的互動展開一場富有拉扯張力的運作。
政治動盪使得官方國語運動陷入停滯,直到蔣介石和中國國民黨形式上統一中國為止。因此知識分子們結合出版社、唱片公司和電影公司,透過書籍、留聲機和電影,持續推廣國音、聲調等標準不一的國語,王璞開其先,趙元任繼之,而現場教師們也持續努力。
不過,這個沒有統一標準的「國語」,不僅面臨師資的匱乏、「掃除文盲」和「語言統一」孰先孰重的困擾,更面臨「中國人民」的抵制。中國各地人民都是說自己的母語,但官方貶低地稱此為「方言」,強調國語的人們堅定要求說國語,然而教師自己也腔調不一,出版的參考標準也不一,更無語言環境,許多人講國語,反而遭到同事、同鄉、村民乃至家人嘲笑,說「講這個是甚麼話」、「是不是想做官想瘋啦」,在實用性低落和群體壓力下,往往人們上午學習,下午忘記。官方也無法使用強制力強迫說國語,畢竟蔣介石也說自己的母語,國語講習所等機構不普及,經費不足,因此難以推動。
國語支持者也動用政府人脈,推動廣播電台播送國語節目,但時數不多且十分無聊。又強迫電影業必須講國語,雖曾造就胡蝶等國語明星,然而更受市場歡迎者,仍然是母語電影,例如粵語電影。國民政府更動手打壓母語電影和扶植國語電影產業鏈,想藉此強化愛國熱情。
隨著中日戰爭爆發,使得中國政府和更多人們認為,透過識字和國語強化民族向心力一事更加迫切,要透過國語來強化邊疆民族的中國認同和向心力。
儘管發現邊疆民族與漢族的語言完全不同,但吳稚暉等國語支持者主張國語絕對不是要進行文化上的語言殖民,只是要教化邊疆民族,保衛中國邊疆。儘管成效不彰,但隨第二次世界大戰走向結束,中華民國將眼光投向臺灣。
強制臺灣「中國化」
當中國人來到臺灣,他們面臨的是有過國語經驗的臺灣人。臺灣人因日本政府的政策,以日語為國語,內部則有南島語族的語言、臺語、客語等本地人母語。然而,對於認定「光復臺灣」的中國人來說,講日語的台灣人是被「奴化」的「皇民」,必須像對邊疆民族那樣,用「國語」來教化他們「成為中國人」,使臺灣人「重回中國」的懷抱。
然而,語音不統、師資匱乏、教材分歧等中國都未曾解決的問題同樣上演,自中國赴台者,又以高人一等姿態歧視臺灣人,范壽康、陳儀等更以臺灣人說「日語」為由,傷害和剝奪他們眼中「同胞」臺灣人的權益,使得對立日深,最終爆發二二八事件。而之後大量湧入的中國人,率以各地中國方言當作國語教學,更使臺灣人莫衷一是,疏離國語。
不過,1946年成立的國語實驗小學最終成為國語教育推廣的實驗基地。1950年國語實小校長張希文以完全不懂國語的38名台灣兒童做為實驗對象,實驗新式的國語和注音教學,教師蔡雅琳更引入新的元素:教學四週後,禁止臺灣小孩說方言。
蔡雅琳的效果超出預期。不僅臺灣小孩能說流利國語,更會群體嘲笑「說母語」的小孩,認為「很奇怪」。這與當時在中國教學國語情境相反,當時是中國人會嘲笑說國語的人,並致力捍衛自己的語言。這種侵略式的直接教學方式、對本地人母語的嘲弄,搭配《國語日報》、國語演講比賽等方式,成為中華民國政府強化國語教育的手段。
而為了避免軍中臺灣人團結造成威脅,不僅下達只能說國語的命令,更用「掛狗牌」羞辱講母語的臺灣士兵,強制改變語言習慣。眼見臺灣人以日語作為「弱者的武器」表示反抗,政府直指臺灣人「奴化」,僅透過強硬法令和行政命令壓制此情況,釀成諸多糾紛。
同時,政府對「山胞」進行「中國化」,卻又因老師口音不一,原住民上課光適應口音即有困難,又刻意調低教學內容水準,還採取失職教師從平地調往山區的政策,造成原住民教育水準落後於漢人,情況極為惡劣。
1959年,趙元任到臺灣,強調「國語」是對抗中共拉丁化和簡體字的有效武器。作為正統中國,中華民國需要國語來對抗中共,解除臺灣人的日本殖民遺毒,更是將臺灣與中國永遠連結起來的重要元素。然而,臺灣地方社會對此持續抵抗,母語和中國國語的衝突仍將繼續。
從國語到普通話
中共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後,1955年召開全國文字改革會議,推動標準語音的普通話、簡體漢字和漢語拼音的進程。不過困難接踵而至且成效不彰,嘲笑、鄙視同儕甚至老師的情況屢見不鮮,「寧賣祖宗壇,不賣祖宗言」的想法仍然在民眾心中根深柢固,加上政治運動太多,推廣熱情下降,流為敷衍塞責,而反右運動衝擊,普通話推廣更舉步維艱。
政治動員成為一種解決方式。隨著毛澤東發動大躍進,浮誇浮報盛行下,普通話也成為一個浮誇指標,短時間統一口音的浮報接連出現,最知名為福建吳山鄉,強調仰賴黨的領導和群眾力量,達成多數人能說普通話的福建奇蹟。
但是當政治運動結束,加上1960年代初期解散全國普通話推廣委員會,普通話失去政治重要性,這使得中國人和少數民族取得以方言和母語抵抗普通話的空間。
兩岸異與同
1970年代末期,海峽兩岸加速了推動國語/普通話的進程。
文化大革命結束、推行「改革開放」後,普通話被視作「四個現代化」的工具。中國政府修正憲法、教育等相關法律以強調推廣普通話,1986年文字改革委員會改組為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國家語委)後,下定決心重新推行普通話。
隨著電視普及,透過對從業人員普通話水平測試的嚴格要求、扮演國家領導人必須講普通話、普通話和方言比例調整、貶低方言為邊緣底層文化、設立推廣普通話宣傳週等方式,政府相信普通話會在幾十年之後普及。
在臺灣,1975年《廣播電視法》強制方言節目應逐年減至百分之十以下;提高公務員講國語的要求;神聖化教師肩負國語教育的使命;在學校懲罰說母語的臺灣小孩,讓他們覺得講母語是種恥辱,但各省方言不會。
這不僅強化國語霸權,更嚴重貶低本地本地族群母語,使人們認為這是社經地位低落者的語言。國語推行委員會更推動法案,強制公共領域全面都說國語,違者重罰鉅款。
這引起巨大反彈,從使用母語的黨外運動、國會使用臺語質詢等方式,使用母語挑戰國語霸權的行動不斷,挑戰者們更用兩蔣國語說不好的情況,質疑國民黨對待臺灣人講母語的雙重標準。因為此時孫子女們已無法用母語與祖父母溝通了。而1988年,客家權益促進會發起「還我母語」遊行,並與1980年代風起雲湧的原運、農運、婦運等社會運動連結,展開權益爭取。
隨著民進黨在1992年立法院第一次全面改選中取得三分之一席次,領導國民黨的總統李登輝藉此逐步修正《廣電法》和語言政策,而1996年臺灣總統第一次直選,母語地位進一步提升,祖上來自中國、本來鄙視臺灣族群母語的政客們都聘請語言教練學習說本土母語,以爭取選票。不過,母語運動人士們推動給予母語和國語平等地位的「語言平等法」,卻遭後來國會擱置而胎死腹中,不過本書認為這象徵國語霸權已畫下句點。
結論:來自中國的第二次衝擊
本書呈現了一個動態的政治社會語言文化史,語言並非國家由上往下推行就能完成統一與普及,即使極權黨國體制亦如是,民間社會有其反抗與抵禦的方式,用來保護自己的母語,拖延政策的實施,因此直到2014年,中國仍然有四億人不會說或者不太會使用普通話。
國語政策對母語的消滅行動是個漸進過程,並非都一帆風順,也非知識分子腦中這麼容易與理想,以民族主義大旗推動國語的過程,也對社會、文化產生無比巨大的傷害,儘管這些傷害在他們眼中,只是建立中華民族和保衛中國的必要犧牲,他們對此不屑一顧,但這也呈現出語言與政治息息相關且不斷延續,絕非現今才出現關聯。
2018年民進黨全面執政後,各族群語言一律平等並予以保障的《國家語言發展法》通過,距離推動語言平等法已過了18年。但在這段期間,隨著母語世代逐漸老去,國語霸權反而更形穩固,中華民國未能在中國實現、讓所有人都講中國民族主義語言「國語」的那種中國人,在台灣約七年級以降的世代成功實現。
回顧支語爭論,本書引用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所言:「國語」這種共通語言將使臺灣這個叛亂省分和大陸之間得以重新接觸,此言不虛。周有光精準看見了國民黨國語政策的核心,而國民黨也完成了讓臺灣人重歸中國的連結。
隨著新傳播媒介的發展,支語得以滲透,筆者認為正是「國語」之故,只要保持國語主流的態勢,透過共同語言、社群平台、影視作品進行的文化和思想整合,是否無可避免?而捍衛由「國語」轉稱「臺灣華語」的支語警察有多努力,是否徒勞?這有解方嗎?或許透過閱讀這本書,諸位讀者可與我一道深思,推薦這本書給關心未來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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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 紀野(Gilles Guiheux)、石路(Lu Shi)主編,陳詠薇譯,《中國製造:從躺平、小粉紅到正能量,當代中國流行語背後的真實社會》,頁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