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為何推動《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害怕中國步上蘇聯解體後塵

【沃草】記者何宇軒報導

香港獨立書店「留下書舍」及「田園書屋」，在 7 月 15 日遭當地警方搜索， 5 人被當場逮捕1。其中一名身穿「我是書店店員」T恤的店員 Mandy Lau，雙手反銬、昂首被押上警車的畫面，引發外界關注，也讓「我是書店店員」成為聲援此事件的標語。

有香港媒體報導，警方現場查扣，並認為其違反香港國安條例（基本法第 23 條立法）的書籍，是由美國記者馮哲芸（Emily Feng）撰寫、台灣衛城出版社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一書，內容探討中國政府在習近平執政時期界定什麼是「中國人」的變化。

馮哲芸在序言提到：這本書探討中國的身分認同問題，包括國家如何掌控身分的表述，以及誰有資格被視為中國人。自習近平擔任中共領導人以來，他推動「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並在此過程重新界定「中國人」的身分。

馮哲芸也提到，她在中國擔任記者期間，令她印象最深的是這種對身分認同的執著，「背後其實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那就是害怕中國共產黨的命運最終會步上蘇聯2的後塵，先是長期內部分裂、社會撕裂，最後突然崩解。」

巧合的是，這個從身分認同延伸到政權存亡的憂慮，正好就是中國才剛在 7 月 1 日施行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以下簡稱民族團結法）推出的原因。

自中國實施民族團結法以來，許多國內外學者、公民團體以及致力於倡議圖伯特（西藏）人權的美國影星李察吉爾（Richard Gere），都從跨境鎮壓、長臂管轄等角度，示警該法的危害。在美藏人洛嘎讓贊（Lobga Rangzen）更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外自焚抗議。他在事前錄下的影片提到，「我們現在做的，是為了保存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另一個近期與「民族」有關的事件，則是今年 4 月，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應習近平邀請赴中國訪問、舉行「鄭習會」。習近平對鄭麗文大多談「中華民族」，反而沒有談太多「統一」。究竟「民族認同」如何成為中國統戰的工具？

唯有理解中共這些動作背後的意義，才能更有效地加以應對。除了民族團結法制裁效果帶來的危害，我們更想進一步挖掘的，是從中共的治理邏輯出發，去探討：為什麼習近平政權要推出這部法律？它反映了中共怎樣的需求？它與江澤民、胡錦濤等歷任總書記的政策、意識形態有哪些一脈相承的地方，但又有哪些更進一步的改變？

中國民族團結法強調「國家沒有分離空間」，以「中華民族」抵制「台獨」、「藏獨」

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研究員蔡文軒接受《沃草》專訪時表示，中國民族團結法最重要的，就是依循「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這個概念，其實這概念在胡錦濤、甚至再前一任的江澤民任內晚期，就已經在強調。中共曾發動「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就是要探討「到底『中華民族』這個概念是否存在？」

蔡文軒解釋，中共想證明中華民族確實有從夏朝起算的 5000 年歷史，而不是西方學界普遍認為的從商朝起算、僅有 3600 多年。中共要證明中國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國家、中華民族是有 5000 多年文明的偉大民族。

原本在胡錦濤時期，這是僅存在於歷史學門3的討論，沒有放到國家治理層面來談，但在習近平時期推出的民族團結法，強調「中華民族」這個共同體不是想像的，而是本來就實際存在的，把它變成一個愛國主義的符號。

蔡文軒說，回到中共治理的角度來看，因為中華文明是「多元一體」——雖然來自於不同的民族，但它是一體的，所以國家沒有任何分離的空間，就可以來抵制藏獨、台獨等分離主義。任何不符合所謂 5000 年中華民族歷史的論述、任何妨礙中華民族團結的因素，都要全部消除。

蔡文軒也提到，過去中共一直都有提到這些思想，但民族團結法把這個概念透過國家法律的方式體現出來，是把過去偏意識形態、學界討論的內容，更進一步地用法律的方式強化。它以法律的形式告訴大家：中華民族是實際存在、中華民族各族是不可分裂的。

政大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曾偉峯接受《沃草》訪問時則指出，從治理的角度來說，中共認為現在國內各民族的「中國認同」，可能還有進步空間。例如相較於美國，雖然美國也是多族群國家，但其中的各族群會有所謂的「美國認同」，大家都認同自己是美國人，而中共也希望國內各族群可以有這種程度的「中國認同」。

曾偉峯說，習近平曾提過各民族要團結，「要像石榴籽緊緊抱在一起」。民族團結法就是要促進中共高層近幾年來一直在強調的民族認同、國家認同。現在中國國內有很多少數民族，中共要建構中華民族的概念，使其變成各民族的認同，不論你是傣族還是回族，都會認同自己是中華民族。而且它更長期的效果是：當國內的民族團結問題解決，就可以再往外擴散到全世界的華人，最後當大家都認同中華民族的時候，復興就指日可待。

曾偉峯也提醒，相較於跨境鎮壓、長臂管轄等外界常提到的「硬制裁」，不能忽略中國民族團結法中「軟實力」的影響。該法除了對破壞民族團結進步的行為依法追究法律責任，還會積極透過法律、教育、文化，甚至社會治理、經濟發展，建構一套新的民族整合秩序，要求中國政府打造一個所謂的「中華民族共同體」。

中國民族團結法不只是法律，更有類似憲法的政治綱領定位

港裔律師桑普 6 月 30 日在台灣北社召開的「中共《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全面啟動法律統戰？」記者會中提到，中國民族團結法具有極高的政治象徵意義，它與近年來中共的重要政治法律，包括 2005 年的《反分裂國家法》、2015 年的《國家安全法》，都不只是一般法律，而是帶有高度政治宣示功能的重要法制建設。

桑普說，民族團結法很特別的地方是，它設有篇幅相當長的序言，這在中國法律體系中並不多見，也代表它不只是行政和法律規範，更具有接近政治綱領、甚至準憲法性的定位，中國未來相關的法律與政策都可能以此作為依據。

桑普也提到，這部法律首次將「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等概念並列在一起。這代表在中共的論述中，國家、民族、文化、政黨及政治制度已經被刻意融合為不可分割的整體。任何批評中國共產黨的人，都可能被解釋為反對國家；任何支持民主自由的人，也可能被認定為破壞民族團結。因此，「民族」在這部法律裡，不再只是文化概念，而成為政治控制的重要工具。

台灣如何因應中國民族團結法？用歷史證據拆穿「台灣自古屬於中華民族」等敘事

相較於台灣各界對於中國民族團結法所提出的警示，包括該法可能會讓中國藉此進行長臂管轄、跨境鎮壓、讓台灣人因為言論而面臨法律風險等，卻也有反方說法認為，民族團結法主要是一部處理中國境內民族治理的法律、用於治理中國的民族地區與少數民族群體，台灣並非該法的主要規範對象，因此若把該法解釋成會威脅到所有境外挺台者的言論自由，是在製造不必要的恐慌與對立。

但蔡文軒指出，即便台灣並不是民族團結法直接規範的對象，並不代表它不會影響台灣。習近平要讓大家知道，確實有「中華民族」這個概念存在，這並不是西方會講的血統或基因的概念，而是意識形態的概念。這個概念不是針對台獨，但是對台獨、藏獨當然會有抑制效果。

台灣該如何因應中國民族團結法？蔡文軒建議，既然中共要主打歷史論述，我們就要「讓證據說話」。對於中共欠缺證據的主張，包括到底有沒有所謂的中華民族這個概念？即便有的話，到底是不是 5000 年？台灣是不是自古就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我方可以透過歷史考據等研究，避開打高空的爭辯，用實際的證據去對抗這些敘事。

中國統戰論述將以「中華民族」替代「統一」 台灣須發展自身主體敘事抗衡

對於民族團結法的因應，陸委會副主委沈有忠 7 月 14 日出席由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舉辦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對兩岸交流的影響」座談會時提到，媒體人矢板明夫在 7 月 6 日遇襲，是民族團結法實施後首例跨境鎮壓案件，政府在跨部會合作下逮捕嫌犯歸案。政府將持續從「預防」、「保護」、「反制」三面向，與民主友盟合作，共同反制跨境鎮壓。

曾偉峯則提醒，必須要留意「民族敘事」的統戰。因為民族認同是對台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現在民族團結法施行後，民族認同應該會更積極推動。

曾偉峯舉例，今年 4 月，鄭麗文與習近平舉行的「鄭習會」，可以看到習近平對鄭麗文大多談「中華民族」，反而沒有談太多「統一」，可見促進國家認同、促進民族認同，是習近平現在的重要工作，也是民族團結法從積極面要求中國政府要做的事情。

曾偉峯進一步提醒，必須注意之後的文化統戰。中共將來在推「對台融合」時，可能會增加更多的文化、宗教、歷史等促進民族認同的內容，例如宗教統戰，或是在青年交流裡，增加更多中華民族文化的敘事，台灣也必須建構自己的敘事，凸顯台灣的主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