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銜人李喬高齡 90、Ami 邊化療邊撐罷免！苗栗人勇敢改變，罷免陳超明、邱鎮軍／沃草

【沃草】記者廖昱涵報導

「欸！你們還有在連署嗎？」一對父女攜手從遠方走來。「有！我這裡可以簽！」才剛結束活動、把桌椅收拾好的志工，迅速且熟練的從背包裡拿出包含紙筆、墊在連署書上防止寫錯的防呆板的連署套組。另一個志工也立刻從口袋中拿出要留下聯絡方式的便條紙，在一旁待命著。

「等下還有朋友要來簽，可以等他們嗎？」志工不問要等多久，就先笑臉盈盈的答應，只為了那 2 份連署書。志工這樣的努力，就是為了要在 5 月 12 日前拼出告急的苗栗兩位立委、共計超過 5 萬份罷免連署書。

苗栗縣長和立委長期被國民黨壟斷。現有的兩席立委更是黑道背景、貪污案纏身的立委邱鎮軍與陳超明，連縣長鍾東錦都是法院認證的黑道，「苗栗國」的嘲笑如影隨形。但有一群苗栗人不願意家鄉被看不起，趁著大罷免的浪潮，罷團希望不曾變天的苗栗，能打破外界的刻板印象，勇敢改變一次。

由於藍白惡搞立法院所掀起的大罷免潮，今年初在全台各地開花。苗栗直至農曆年假的尾聲，也跟上大罷免行動。在借場地被阻、必須帶著上千份連署書跑到新竹縣造冊的重重考驗下，罷團以陳超明罷免造冊正確率 95%、邱鎮軍罷免造冊正確率 92%，通過一階。

「我真的很焦慮，希望苗栗不要沒有聲音！」苗一罷免陳超明領銜人 Ami 回想當時接下重任的時刻。她說，苗栗一直都是個被外界看不起的地方，讓她不禁擔憂苗栗缺席大罷免怎麼辦？甚至嚴重到「我那陣子都不想講話！」

Ami 說，這次來參與的志工都很「非典型」，很多人甚至過去是對政治冷感，和過去社會運動間常常彼此協力的組織並不同。「這次是大家基於自身的恐懼站出來，你不知道這些人到底從哪裡來？生命歷程是什麼？或他們的底線在哪裡？」從現場志工大多戴著口罩、使用暱稱更可以知道，他們的恐懼其實沒有停止。

苗栗罷免領銜人一度難產，也可以看出地方政治氛圍的肅殺。由於領銜人必須站在最前線面對媒體，甚至可能需要上辯論台，在幾乎都是素人的志工團裡，形成一股不小壓力。過去參加過社會運動的 Ami 便自告奮勇：「真的萬一沒有（領銜人）的話，你們可以考慮我！」

由於苗栗沒有店家願意借用場地，罷團一階連署時必須跑到新竹縣造冊（圖片取自：歐陽霆 Threads）

罷免邱鎮軍最初的領銜人，也因承受極大壓力而退出。高齡 90 歲、以《寒夜》三部曲聞名的國寶級作家李喬，最終接棒擔任罷免邱鎮軍的領銜人。Ami 滿是感謝表示：「當時老師也是二話不說，覺得這是他應該要負起的責任。那其實我們自己是很很心疼老師，年紀這麼大了還願意站出來。他其實在苗栗社會開始『起義』的時候，就常跟我們站一起了。」

苗栗罷免領銜人 Ami 不只對抗國民黨還要對抗病魔

至於她自己，即使每週固定要回醫院化療，Ami 仍然接下了領銜人。外界看來十分不容易的工作，她只輕描淡寫說：「化療確實比較辛苦一點，其他的關關難過關關過！」

Ami 也十分感謝志工分擔各種工作：「打通電話啊、思考一下，就是把 SOP 做出來。我每次都跟志工講說，我好像在出一張嘴，然後事情就可以被解決了！很感謝他們幫我出了很多體力活。」

一邊面對病魔，外界的惡意更沒有因此減少。Ami 接下領銜人後，卻被質疑「你是不是要出來選舉？」始終開朗溫和的她難得提高分貝：「我說沒有要選！我已經病得要死了，我還可以去選舉嗎？」她感嘆，其實自己考過了博士資格考，只要再一個學期的時間，就可以提論綱、完成論文，但突如其來的藍白毀憲亂政，打壞了自己的人生計劃：「真的是很不爽國民黨！」她只能無奈的罵一句。

苗栗罷免志工：錯過太陽花，大罷免換我站出來

被打壞人生計劃的，不只有 Ami。全身黑衣黑褲、包緊緊的志工 Rei 和ㄊㄊ，常常和家裡說要出門和朋友吃飯，實際上卻是跑來幫忙罷免。罷免連署站往往就靠著這些志工們請特休、用零碎的休息時間堆砌出來。

苗栗縣無黨籍議員曾玟學就分析，非六都的選區受限於幅員遼闊、選區過大，使得連署更加困難。尤其苗栗的生活圈固定，在台北可能 20 分鐘是個常見的移動距離，但在苗栗，像是頭份或竹南之間可能只相隔 5 分鐘車程，卻鮮少有人願意跨出自己的行政區。尤其鬧區也僅佔苗栗 1/3 人口，更多非都會區就需要有實體的點、實際的人去收，這使得苗栗的罷免無法迅速推進。

ㄊㄊ說：「現在沒有站出來，我怕以後會後悔！」Rei 也說，出來是為了緩解自己的焦慮感，畢竟在家是徹底的失溫，家人認為政治不關他們的事，也不想關心，就算知道藍白在立法院惡搞，也不會想做什麼。

說到焦慮，志工梅則是哽咽：「我是為了我的小孩而來！」他說，這次藍白瘋狂刪預算，讓政府補助這些「小確幸」都沒了。也讓他驚覺，要是完全不去了解政治，「人民真的會被傻傻被賣掉都不知道！」

至於苗栗查水表的傳聞繪聲繪影，梅表示當然會擔心，但仔細想想他也笑出來：「我又不是在做壞事有什麼好怕！」志工小鄭也理直氣壯的說：「我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國家的事情！」他認為藍白亂搞，才讓人民不得不出來罷免，雖然辛苦，但還是至少要站出來挑戰不合理。

志工日頭花則說，來幫忙罷免，為的是還前人一份情。他在太陽花運動的時候，女兒才 3 歲需要照顧，被迫只能看著電視轉播，沒辦法奉獻什麼。但正因為當時有太陽花運動，現在才能繼續呼吸著民主自由的空氣。

現在女兒已經高中了，面對藍白的毀憲亂政，日頭花認為自己更應該像那時候太陽花運動幫大家爭取空間一樣：「我現在有時間了，我也要站出來！」

國民黨分裂 vs 團結：比花蓮還艱困的苗栗罷免

被問到罷免中最困難、最缺什麼？ Ami 說：「最難的就是，你要怎麼讓大家勇敢站出來？當個勇敢的台灣人？」

以台灣縣市中唯二被以「國」自居的苗栗和花蓮相比，Ami 說花蓮面對的是分裂的國民黨，而苗栗面對的是團結的國民黨，情勢又更為艱難。

無黨籍苗栗縣議員曾玟學。他目前與幫忙罷免的縣議員徐筱菁、陳春暖，都被國民黨提出報復式罷免，甚至在沒有任何宣傳、擺攤連署的情況下就進入二階（攝影／廖昱涵）

Ami 認為，最困難不是說資源足夠與否，她苦笑說「沒錢有沒錢的做法」，而是怎麼把勇氣建立起來，讓人民願意站出來簽連署？哪怕就算是所謂「台派」，但要鼓勵到他願意站出來簽連署其實很困難，因為你無法給他任何承諾、保證不會被查水表等，更不能用「我都站出來了」這種方式情勒，尤其苗栗一直都是國民黨執政的地方。

「苗栗地方所累積的恐懼非常多！」曾玟學也認為，與其說是真的被找上門的查水表，更多是人情壓力。因為苗栗長期是深藍選區，鄰里很多都是國民黨的支持者，當被看到去特定的連署點或者議員服務處簽連署時，壓力大到可能讓人成為不表態的隱性選民。

曾玟學認為，其實在深藍的選區，都會有這種狀況。但這次的花蓮，因為整個地方氛圍改變，讓人願意勇敢站出來的突破點已經出現，至於苗栗還沒看到這樣的破口。

國民黨對付罷免的奧步也不斷。「原則上只要有幫忙的議員，都會受到程度不一的壓力！」曾玟學說，包含他自己在內，還有民進黨籍議員徐筱菁、陳春暖，共 3 位議員被國民黨提出罷免，目前也已悄悄進入第二階段。

但可笑的是，國民黨卻一直在地方上宣傳：「既然選完了，就讓他做 4 年、不要罷免，之後選舉人民再自己做選擇！」當講出這些話時，卻又同時對他和陳春暖、徐筱菁提出罷免，根本是自打嘴巴。

由於議員屬於選出多位的「複數選區」，在罷免的規範上難免吃虧。曾玟學指出，自己有選過立委，或許能累積一些民意基礎，但像是徐筱菁、陳春暖本身的議員票，甚至是他本身 2022 連任議員的票，對比國民黨的支持度，其實藍營要把看不順眼的議員拔掉是輕而易舉。

罷團志工不放棄任何一份連署書。只要遇到路上有人停下來要簽連署，就立刻飛奔過去（攝影／廖昱涵）

「變成同時要防守、攻擊，是有點困難！」曾玟學坦言，尤其二階也不知道國民黨會出什麼招，若是有實體的陸戰，議員也必須回防接招，也會讓罷免的力量分散。近來，苗栗街上已經默默出現寫著「驅逐綠色瘟疫議」字眼的宣傳車。

曾玟學也觀察到，邱鎮軍在地方活動只要有機會拿到麥克風，就會用各種片面、錯誤的資訊，呼籲鄉親不要支持大罷免。他說，這種地方活動原則上不太會講過於政治性的語言，只會噓寒問暖。但由於地方組織都偏藍，邱鎮軍這樣做不會有人阻止他，也讓其他議員挨悶棍、無從回擊，更會讓民眾接收到錯誤的訊息而不自知。

雖然藍營有動作，但曾玟學認為，邱鎮軍、陳超明並沒有像有些藍委開始發禮品、打陸戰等等，這代表他們都還「蠻老神在在的」。

為什麼苗栗這麼藍？

曾玟學指出，苗栗一直都是國民黨執政，又是國民黨當立委，所以他們一直在進行資源分配。會導致在這個分配鏈裡面的人，或者在此政治庇護體系中被照顧到的人，會一直不斷的去投國民黨。

尤其，苗栗因為地形破碎，有一些天然資源，比如南庄的礦、公館的油、山線的林業等等，這些天然資源過去掌握在國營企業裡面。所以，變成在地方工作的人，原則上就是在幫國民黨工作。

等於國民黨的政治人物，掌握著這些人的工作權利，也等於掌握了這一個家庭的選票。這些政商的合流，他們就是一個控制集團、掌控著苗栗。

高齡 90 歲、定居於苗栗的國寶級作家李喬，於擔任領銜人聲明中的「台灣有難，罷免是愛」，成為苗栗罷免的主要口號之一（攝影／廖昱涵）

其他地方之所以能夠打破這個循環，是因為地方生態系的重組，像是面對六都的改制。但是因為苗栗沒有進行這樣的狀況，所以，像南投、新竹縣、花蓮這種很困難打破的地方，其實都是因為沒有經過重組。

再者，曾玟學認為，苗栗沒有太多的外移人口，只有頭份跟竹南比較多。在議員選舉上，可以看到很顯著的成果，但目前仍不足以改變立委這樣中央層級的選舉。

軍公教深夜包緊緊、交完連署就跑　苗栗氣氛肅殺罷免「只能做不能說」

在苗栗市、邱鎮軍的大本營上，「東海徐咖啡」默默擺出了罷免的旗子。

老闆徐哥笑說，一開始只是低調、私下在收，大家口耳相傳後，意外在 Threads 上被封為罷免友善店家，邊做生意邊收件到忙不過來，乾脆直接請罷團來駐點。徐哥笑說：「一開始擺攤在外面騎樓，到現在一樓前半部都給罷團用了。」

談到為何參與這次的罷免，徐哥直言：「我真的很討厭邱鎮軍！」他說，苗栗政治敗壞是從前縣長何智輝開始，在那之前苗栗的政治人物都還是知識份子等地方仕紳。他感嘆，現在最糟糕，變成黑道、立委都是黑道，然而苗栗人明明對黑道背景心知肚明，卻還會自圓其說已經改邪歸正，寧願「選黨不選人」。他無奈笑說，前一任縣長、立委沒做事，所以沒什麼好罵的，現在面對毀憲亂政的國民黨，不禁覺得「沒做事至少比亂做事好」。

花蓮國與苗栗國，前者面對分裂的國民黨，已有破口出現。後者面對團結的國民黨，地方藍營還老神在在。右為罷免傅崐萁領銜人李美玲（攝影／廖昱涵）

徐哥感嘆，以前老一輩會跟說小孩不要管政治，好好讀書、去外地工作就好。但長大後才醒悟，這會大大影響你的生活。如果一直保持沉默，這些民代會認為你認同他們亂來，整個環境會越來越差。苗栗就是個例子，有能力的年輕人不參與政治，這個空洞變成很糟的人補進來。

徐哥也以他關心的青年返鄉創業議題為例，在苗栗很多政策其實都是在幫助老人，因為那是藍營的票倉。嘴巴講說要幫年輕人創造創業機會、吸引年輕人返鄉，但根本沒有在執行。

例如苗栗縣長鍾東錦，先前跑去中國去參訪地方創生跟青年創業，讓徐哥大呼「荒謬！」因為中國那套青創正是抄襲自台灣。他說，學習理應去比台灣走得更前面的國家，顯見鍾東錦根本沒有把地方利益放心上，只是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而去中國。

徐哥也說，先前邱鎮軍當苗栗市長時，也刻意找青年當諮詢委員，到其實都只是想要用青年幫他洗白而已，最後沒有做出什麼政績。而且從那個時期開始，他所出身的夜市，成為苗栗活動的重點之一。包括聖誕市集、文創市集、青創市集，大部分都變成夜市攤在擺。

身處在邱鎮軍的地盤，又支持罷免，不怕被「查水表」？徐哥絲毫不介意，反倒是客人一直替他擔心。他也強調，該有的營業登記、稅務登記、食品衛生都做好，如果還是有缺失、不夠好就改進。畢竟公務員收到檢舉也依法必須查，沒必要去刁難。

「東海徐咖啡」是苗栗市，也就是國民黨立委邱鎮軍大本營的唯一連署點。老闆徐哥 10 年前回苗栗返鄉創業至今，他十分驚訝於這次苗栗罷免迸發出的政治能量（攝影／廖昱涵）

徐哥笑說，包括地方警局也很緊張，主動來關心是否需要設巡邏點？他說，因為副總統蕭美琴曾經來過，員警坦言如果這邊出事會上全國新聞，讓他們不得不謹慎。徐哥笑說：「美琴姐加持就是不一樣！」

但徐哥認為，苗栗人其實很良善，即便立場不同也不會叫罵，除非極少數案例。徐哥笑稱，咖啡店成為連署點到現在，被鬧場不到 5 次，許多都是開車經過、門口叫罵幾句就走。時間短到連他們都還沒意識到是在罵人、來不及回應就跑掉了。

身為苗栗市唯一的連署站，「東海徐咖啡」連假時一天最多可以收到超過 200 份連署書。徐哥回想，當時店裡兩台平板都下去支援，還忙不過來。他更是觀察到，苗栗和都會區的連署狀況很不一樣。在台北可能會看到大家在連署站外排隊的情形，但苗栗人通常不想出現在連署站附近，通常一個人拿著厚厚一疊，包含全家或全社區的份數來交，並且迅速走人。

由於咖啡店營業至晚上，晚上更會有一些軍公教人員全身包緊緊，交完連署就跑。彷彿諜報片的情節，有時候比對資料，發現對方就是認識的軍公教，對方還會手比「噓」、示意不要出聲。他無奈表示，苗栗的連署就是不能大張旗鼓，只能私下偷偷進行。

中配、台商都出來挺罷免！「反抗就是愛」翻轉苗栗力量正萌芽

這次的大罷免，苗栗雖然起頭晚，連署也只能做不能說，但熱度卻是讓許多人對地方政治重燃希望。

曾玟學就評估，其實罷免連署的情況並沒有想像中的悲觀。只不過「時間」是最大的因素，若沒有在短時間產生爆發力的話，就會比較困難。

「從來沒有想像過，跟政治有關的活動，能在苗栗做到這樣子！」徐哥也指出，志工很多也是標準對政治冷漠的「中間選民」，這次真的被藍白激怒到站出來。但國民黨始終不相信人民會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來做，因為他們自己都是「領錢的走路工」那套。他無奈指出，真的有拿錢的話，志工不會少的可憐、做得這麼辛苦：「每天翹腳等連署書、花錢請人掃街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