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草烙哲學實話謊話bullshit

發佈時間5/19/2022, 9:01:11 PM
最後更新5/19/2022, 9:04:25 PM
圖/烙哲學提供

圖/烙哲學提供

近年香港興起「動物傳心」(在台灣叫做「動物溝通」),傳心師聲稱能藉由動物的照片,直接與動物心靈聯繫。這是如何辦到的?各方有不同說法。例如授課級的傳心師Thomas Cheng受訪時主張,動物傳心是基於量子物理機制:「兩個粒子糾結時,傳心師有一排粒子,動物亦有一排粒子,人去改變粒子的狀態時,1或者0的時候,動物一方亦同時改變,好像一些數碼排序,動物方面會即時收到。」我問一位念物理的朋友怎樣看這套說法,他只說了一個字──「bullshit」。

我沒有追問理由,只覺得「bullshit」這個字,用得甚有意思。

法蘭克福的「bullshit」

上世紀八十年代,分析哲學家法蘭克福(Harry G. Frankfurt)發表了一篇文章分析「bullshit」的內涵。(Frankfurt,2005)這本哲學書,在紐約時報書籍暢銷榜上蟬聯了27週。

根據法蘭克福,「誠實的人」和「說謊的人」有分別,不過他們也有共通點:都關心事情的真假。粗略來說,老實的人講話,是要令他人相信自己覺得是真的事;說謊的人講話,是要令他人相信自己覺得是假的事。不同於老實人和說謊者,還有一類人「Bullshitter」,他們的特色是根本不在意事情的真假,只在意自己的話可以帶來甚麼效果,例如能不能賺錢、會不會有好名聲。

比如政客在選舉前說一套,選舉後做一套,若是只此一次,可能只是選後才發現無法兌現承諾;若是三番四次,則更像是他根本不介意自己說的是甚麼,他介意的可能只是選前的承諾可以膁到幾多張選票。後一種情況,就是法蘭克福討論的「bullshit」。

政客「bullshit」,大家司空見慣。不過這幾年內容農場(content farm)堀起,我卻一直無法習慣。「內容農場」不是機構的名稱,而是網站的類別,這類網站經常散播聳動的消息,但其實只為騙點擊膁廣告,毫不在乎散播的消息孰真孰假,文章更大多是胡亂拼湊、憑空捏造的。

去年,新聞報導了Toyota測試i-ROAD電動三輪車,各個內容農場馬上開始剪貼拼湊、加鹽加醋,除了捏造定價,更虛構了一個日子,聲稱短期內會在台灣推出,許多人都誤以為真加以傳播,在網上鬧得熱哄哄。前年,網上流傳一位新移民領政府補助但生活揮霍,經查驗後證實是假消息,連圖片也是移花接木的。記者聯絡了消息來源,未獲回覆,文章卻在翌日消失。這個「消息來源」,就是著名的內容農場BuzzHand。

內容農場和某些政客有一點非常相似:他們的言論往往以自己的利益為出發點,內容的真偽並非他們所關心的。以法蘭克福的分析來說,他們並非說謊者,而是Bullshitter。

現代社會資訊發達,自然有人利用傳遞資訊的文字製造商機。早幾個月,朋友傳來一張餐牌的照片,裡面有道「初榨魚露雞」,介紹裡寫著:

選用初榨的六十度魚露和大頭蝦慢煮三小時,再用分子泡沫技術與初榨魚露汁混合起來,做出這道創意分子美食。

當我還在驚嘆現代料理已經抵達分子層次,並因維基百科說棉花糖也是分子料理而感到反高潮之際,我還發現我們甚至已經從分子時代過渡到量子時代。現在已經有應用量子技術的活化蘿蔔、活化腰帶、活化玻璃水瓶,而且效果驚人:

量子共振科技則是啟動物質內部的共振頻率,由低頻的共振頻率提升至高頻的共振頻率,這變化就是活化過程。...當共振頻率平衡時,身、心、靈亦達到某種平衡。

發現了能夠令身、心、靈達致平衡的科學技術,卻對諾貝爾獎(或搞笑諾貝爾獎)不屑一顧,固然有可能是大科學家的傲氣,但看著產品總覽裡面賣著要價$25,000的真皮活化腰帶,我還是不禁想起法蘭克福對Bullshitter的批評:Bullshitter 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話有沒有講到事實,他只需要那些話能幫他達到目的。現代社會最常見的目的,就是賺錢。

法克蘭福分析「bullshit」,就是因為現代社會充斥大量bullshit。醫療書及不上觸療書,觸療書比不過量子觸療書,掛名「量子觸療」的書沒有掛名「三分鐘學懂量子觸療」來得好賣,但你認為寫書的人真的相信你能在三分鐘學懂量子觸療?寫自己怎樣照顧家貓未必有人喜歡;但寫自己憑手療三度將死貓救活就一定有人喜歡。書賣得好,因為大家喜歡;愈光怪陸離,愈多人喜歡。有人喜歡就有市場,有市場就有人魚目混珠。歸根結底,因為大眾懶於查證,再荒謬的事都有人輕易相信,自然出現了一堆只求效果,不問真假的 Bullshitter 。如果社會大眾對真假更加執著,內容農場的臉書專頁怎麼會動輒過十萬、百萬人讚好,甚至成功上市

政客的話可能是碰巧是真的(事實剛好如此),內容農場的文章可能剛好是好文章(抄到好東西),但這不代表它們就不是法蘭克福批評的Bullshitter。法蘭克福的bullsitter,重點不在說的話是真還是假,而在於說話者並非以真假作為發言的根本準則,而是以效用作為最終的考慮因素。如果政客說真話完全只為選票,如果內容農場貼好文章純粹只為點擊,他們依然會是法蘭克福批評的Bullshitter──只為利益而發言,不因真假而躊躇。

更進一步地說,Bullshitter講的未必是假話,也未必要令人覺得他相信自己所講的是真話,但至少要令人覺得他在乎所講的話是真是假。Bullshitter不在乎自己言論的真假,但令人誤以為他在乎,情況正如內容農場和某些政客根本不在乎自己言論是否屬實,但令人在乎他們在意。以法蘭克福的分析來說,與說謊者相比,Bullshitter的欺瞞,是在更根本的層次。

柯恩的「bullshit」

法蘭克福認為「bullshit」的核心在於說話者的心態──不在乎自己言論真假的心態。另一位分析哲學家柯恩(G. A. Cohen)評論法蘭克福,指出「bullshit」尚有其他意思,其中最有趣的是,有一種bullshit的重點不在說話者,而在所說的話晦澀得難以釐清。(Cohen 2002)

看柯恩討論「bullshit」,我不期然想起多年前在書中看過一個遊戲。那遊戲很簡單,要你猜「X」是甚麼:

X是物質在它的無形性及液化性之中的自我復元;是其抽象的同質性對分殊的特定性之一種勝利;它底作為否定之否定的抽象的純粹自存的連續性在此從事活動。(李天命,1981,頁21)

因為實在看不懂這段中文,我循註腳找到英文版:

X is the self-restoration of matter in its formlessness, its liquidity; the triumph of its abstract homogeneity over specific definiteness; its abstract, purely self-existing continuity as negation of negation is here set as activity. (Blanshard, 1954: 29-30)

看了幾次,終於放棄,偷看答案。原來這個「X」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現象──熱(heat)。誰寫的?根據布蘭查德(Brand Blashard),這來自於大哲學家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柯恩認為法蘭克福忽略了一件事:有時「bullshit」不是在罵說話者漠視真假,而是罵說的話晦澀得難以釐清。

這一種bullshit,柯恩稱為「unclarifiable unclarity」──不只是晦澀(unclarity),還要晦澀到無法釐清(unclarifiable)的程度。

在學術上,對歐陸哲學有敵意的學者罵黑格爾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文字是 bullshit,這不是斥責他們不關心真假,而是在指控他們的文字極度晦澀。這使得為黑格爾和海德格辯護的人,往往不是要證明黑格爾和海德格在乎真假,而是在努力釐清他們的文字,好讓那些文字有清晰的意思,要怪責的人明白那其實不是bullshit。

當然,怎樣算是「晦澀」、怎樣算是「清晰」,本身也有值得討論之處,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有時會用「晦澀」來形容文字。比如幾星期前,我看到有媒體刊登一個哲學教授的文章,裡面有段這樣寫

在活的當下之「活性」的被構造上,原印象的自身差異化獲得了更加豐富的說明,簡單地說,存在儘管仍然受造於唯一者,但它的「他性」則源自多中之一對自身的喚醒,在絕對存在顯現自身時,他者已經以絕對外在的方式存在於純粹內在性之中了:說他外在,是因為活的在場的綻出性源自其內在因素的彼此外在,而說它內在,是因為所謂喚醒是指存在者就其深層的部分對自身的喚醒。我不知道這段文字是不是柯恩說的bullshit,因為我不清楚有沒有人能夠釐清這段文字。然而,問過幾個行內人,我相信這段文字絕對稱得上「晦澀」。

文字上的晦澀是一回事,用法上的晦澀是另一回事。維根斯坦有一句話極為有名:

就算獅子能說話,我們也無法理解(If a lion could talk, we wouldn’t be able to understand it)(Wittgenstein 2009: 235e)

如果只是指字面上的意思,這句話是再清晰不過。許多學者覺得這句話晦澀,指的不是字面上晦澀,而是用法上晦澀──我們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但不明白為甚麼要在該處用那句話。換句話說,指責一段文字屬於柯恩所說的bullshit,至少要留意字面和用法兩個面向。

法蘭克福所說的「bullshit」(漠視真假)常見於日常生活,而柯恩所說的「bullshit」(極度晦澀),則是在學術著作出現居多。學術著作照理應該是人類知識的「最前線」,結果卻出現一堆柯恩口中的bullshit,好像有點諷刺。但想深一層,似乎有跡可尋:正是由於學術著作追求的是更普遍、更深層的真理,而重要的思想最初必定有含糊和有待釐清之處,學術著作才會無可避免有晦澀成分。形式邏輯學(formal logic)以精確和嚴謹聞名,然而,每次出現新的邏輯系統,往後至少有好幾十年,邏輯學家和哲學家要忙於疏理當中不清晰的地方。「晦澀」似乎是人類知識推進的必經之路。

這當然不代表我們可以用「深度」(profoundity)做盾牌來胡言亂語。布蘭查德批判黑格爾討論「熱」的文字,但也強調自己並非想說那段文字是否全無意義(nonsense),而是想說:

即使那段文字不是全無意義,即使事先知道那段文字在談「熱」的讀者,幾經辛苦重讀許多遍後可以找出那些用字的意思,也沒有人有權要讀者讀得這麼辛苦。(Blanshard, 1954: 30)

重要的思想最初可能只是矇矓的想法,難以表達清楚,因此,為「深度」而犠牲「清晰」也是無可厚非。可是,高深是一回事,故作高深是另一回事。重要的思想發現或多或少都有些晦澀,但晦澀的言論未必就反映背後有重要的思想。柯恩批評bullshit,就是因為有些言論只是貌似高深,實際上怎樣釐清還是一樣晦澀,可是「高深」的外皮卻令許多人一生殫精竭智,以為自己在為人類的知識努力。

結語

「Bullshit」一字絕不限於法蘭克福和柯思討論的意思,但這兩個意思卻最值得我們留意。要分辨法蘭克福所說的bullshit,我們要留意的是說話者的意圖。當然,我們不能也不該每次都揣度別人的動機,但遇到聳動的消息,便不可不加以提防──搞清楚這麼聳動的消息是真的還是假的,搞清楚消息來源可不可靠,才決定要不要參與散播。

相對而言,柯恩所說的bullshit就容易預防得多:看不懂就承認看不懂。人是有限的生物,古往今來的智者也肯定有不熟悉的領域,更何況世上有些文字本來就有無人能懂?當然,自己看不懂,不代表就是對方的問題,有可能只是因為裡面的用語需要專業知識才能夠懂。然而,承認無知,至少有自知之明;故作高深,有時會暴露淺薄。

無論是法蘭克福的意思,還是柯恩的意思,「bullshit」都帶有批評意味。我們當然不該做法蘭克福所批評的Bullshitter──只求效果、不問真假的人──但在這個訊息社會,我們也有責任不讓這類Bullshitter滋長。陪養求真精神和考究習慣、不輕信聳動的消息,至少會令這類Bullshitter過得沒有那麼愜意。

而如果真心珍惜人類的知識,除了可以幫忙讓有價值的文字保留下去,也要記住柯恩最討厭的Bullshitter──講話極為晦澀的人──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別人的話,也想想自己的話值不值得別人大費功夫「解讀」。

本文原於 2017 年 08 月 28 日刊載在鳴人堂,作者為Joe。

參考文獻

  1. 李天命,1981,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鵝湖月刊雜誌社。
  1. Blanshard, Brand. 1954. On Philosophical Style.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 Cohen, G. A. 2002. Deeper into bullshit. In Sarah Buss, & Lee Overton. 2002. Contours of Agency Essays: On Themes from Harry Frankfurt. MIT Press.
  1. Frankfurt, Harry. 2005. On Bullshi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 Wittgenstein, Ludwig. 2009.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ranslated by G. E. M. Anscombe, P. M. S. Hacker, & Joachim Schulte. Wiley-Blackwell.

註解

  1. 有可能某些善意的發言也屬於法蘭克福分析的「bullshit」,但本文想針對那些只為自己利益而發言的情況。感謝陳冠廷指出此點。
  1. 當然原文應該是德文,但很可能不比英文清晰。
  1. 柯恩不認為黑格爾是Bullshitter,而且表明自己不熟悉海德格的作品,沒有能力判斷海德格是不是Bullshitter。
  1. 注意,是「釐清」,不是「超譯」;從文本找出的合理解釋叫「釐清」,從文本妄想出的聯想叫「超譯」。
  1. 柯恩認為有些文字雖然非常晦澀,但卻有暗示作用(suggestive),那種情況亦不屬於他所討論的「bullsh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