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草烙哲學人類脫貧是因為資本主義自由市場至上論沒告訴你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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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草烙哲學
發佈時間11/24/2022, 9:57:55 AM
最後更新11/24/2022, 9:57: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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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沃草烙哲學

世界上一直有一定比例的人相信,資本主義讓人擺脫貧窮。熟讀《真確》、《再啟蒙的年代》,或者經常閱讀自由市場至上論文章的人,應該很熟悉下面這張圖:

1820年到2005年的全球貧窮率。 圖/取自Bourgulgnon and Morrisson(2002)論文

1820年到2005年的全球貧窮率。 圖/取自Bourgulgnon and Morrisson(2002)論文

該圖顯示:

  1. 在工業資本主義出現之前,90%的人類活在貧窮之中。

  2. 全球貧窮率自1820年代以來穩定下降,而且下降速率越來越快。

該圖的廣傳最早來自Ravallion(2016)的著作,之後無論著名語言學與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再啟蒙的年代》,還是公衛學家漢斯.羅斯林(Hans Rosling)的《真確》都繼續傳播,而且認為這代表資本主義讓人類擺脫貧窮。Rosling甚至表示,在資本主義之前,人類處於普遍的貧窮狀態已經延續了十萬年,換言之,資本主義是人類等了十萬年的救星。

這些說法很有吸引力,例如:

  1. 不管你是左派、右派,都會同意工業資本主義的生產力自19世紀初以來突飛猛進。

  2. 另一方面,改善物質條件所需的營養、教育、水電運輸等等,全都需要大量投資。除了資本主義以外,似乎沒有其他方式可以為整個社會提供這麼巨大的資源。

  3. 若無法改善生存環境,貧窮似乎在所難免。

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熟悉批判的讀者,很可能在閱讀這類說法時,已經在心中隱隱問過幾個問題,例如:

Q1. 該研究界定「貧窮」的方法合理嗎?Q2. 1820年代之前發生了什麼?Q3. 資本主義不是會擴大貧富差距嗎?這樣的體制要怎麼讓人脫貧?

當然,我們不是經濟史學家,沒有大量的時間和專業技能,去從大量的歷史資料中整理人類經濟條件的變化。所以即使對此抱持懷疑,也只能等待其他專家來回應。

幸好回應來了:經濟人類學家Sullivan與Hickel最新發表的論文指出,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並沒有改善人類的經濟條件,甚至經常在擴張的過程中惡化了當地的經濟條件與生活水準。更好玩的是,該文質疑的方式,剛好就是前述的三個問題。

這樣的思考與研究方式,對於資料判讀能力,以及思考資本主義利弊都相當重要。故本文決定簡述Sullivan與Hickel的論文,並附上一些自己的評論。

「貧窮」是什麼意思?

在Ravallion的研究裡,「貧窮」指的是每日生活費低於2011年的1.90美元。這是世界銀行2015年10月以來採用的門檻,此門檻根據最低水準的居住、營養、健康、教育與資訊等等,每人每天至少必須花費多少錢計算得出。

這個抽象原則很合理,畢竟如果連最基本的安全與健康都無法滿足,實在不太可能穩定工作賺錢,更不用說累積資本,從投資自己和他人中賺錢。

但這種門檻在實際計算時,會遇到一個很大的問題:人們的基本生活需求都是從市場上買來的嗎?如果你的生活所需大部分不涉及錢、沒有交易紀錄,有可能你在「帳面上」很窮,但實際上相當寬裕。

即便是已開發國家,家庭或社區內部的彼此幫助都無法計價或不會被列入統計。發展中國家的狀況更明顯,一個地區在納入資本主義體系之前,經常都會靠著當地的農漁手工,甚至自然資源來自給自足,這些物資沒有交易紀錄,不會納入統計之中。此外,開發中國家的非法交易或灰色交易非常普遍,很多時候是獲得物資的重要手段。想要用市場上留下的交易紀錄,推估開發中國家人民過去的經濟處境,會遇到很多障礙。

這種問題碰到掠奪性經濟活動(例如殖民或破壞生態)還會變得更為麻煩,掠奪性經濟活動的產值,經常會受到掠奪者的社會與經濟環境所主導,統計的結果可能無法反映真正的總產值走勢,而且可能跟被掠奪方的經濟條件走勢大不相同。

例如論文提到,砍伐森林、將自耕農地改為集體棉花園,都會讓GDP上升,但這實在很難說是當地居民經濟改善。畢竟森林的果實與動物、自耕地的農產都沒有列入市場計價,掠奪者拿走了木材和棉花之後,有投錢提升當地居民的營養條件跟賺錢能力嗎?

此外,很多人也提到這種計算方法有另一個問題:一個社會的整體狀況,會影響該社會的物品與勞務交易價格,但並不會直接影響這些東西的品質和數量。即使算進購買力平價(PPP),一顆番薯在戰亂時期與承平時期的價格依然不同,但那顆番薯就是番薯,重量與營養成分都不會改變。也就是說,如果殖民破壞了一個社會原本的經濟系統,食品、燃料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很可能會飆升,如此一來人民實際上的生活狀況會惡化,生活必需品的消費紀錄卻可能會成長。

這顯示在統計基本生活需求的時候,可能得用一些迂迴的方法,降低價格與市場的影響。

Sullivan與Hickel改用三個指標來衡量「貧窮」:

(1) 「城市粗工」的日收入能否維持基本營養與生活所需。(2) 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3) 死亡率。

首先,每日的工作收入如果無法滿足當時最低價的食衣住行需求,生活狀況就會惡化。為此,作者計算城市粗工每天的薪資是否足以餵飽四口之家,也就是能否以最低廉的價格,為家中每位成員買來每天所需大約兩千大卡的熱量、以及少量的布料、蠟燭、燃油等。如果薪資條件不滿足,就訂為貧窮。

其次,青少年的營養與健康狀況會大幅影響身高,所以成年男性身高的歷史紀錄,可以推估數年前的營養與健康狀況。

最後,營養、健康、居住條件掉到樓地板以下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死掉。所以歷史上的死亡率,可以用來輔助推估貧窮者的比例。

1820年代之前發生了什麼?

兩位作者用上述的三種指標,重新統計了歷史上的貧窮率變化,而且不是從1820年代開始統計,而是根據可得的歷史紀錄,盡可能向前追溯,最早追溯到1300年代,得到了非常有趣的結果。

首先,貧窮根本就不是人類社會的自然狀況。無論是14世紀以來的歐洲、17世紀以來的南亞、漠南非洲、拉丁美洲、18世紀以來的中國,城市中的粗工(unskilled urban labourers,現代社會中最常出現的貧窮者)通常都可以餵飽四口之家。

此外,在1820年代後,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並沒有大幅上升。如果資本主義的發展與擴張,是改善人類經濟條件的主要推手,那麼1820年代前的人類究竟都吃了什麼仙丹?靠什麼妙藥來治病?他們不是應該都營養不良嗎?

由於著作權的關係,本文不適合直接摘錄Sullivan與Hickel的每一張折線圖,但我非常建議讀者去逐張檢視這些圖表。這些圖表給了很強力的反證,去質疑羅斯林的《真確》和平克的《再啟蒙的年代》這些主張「資本主義是脫貧主力」的說法。

圖/作者提供

圖/作者提供

例如論文的圖五,是歐洲1300年代以來,城市粗工人均日收入的折線圖。如果光看1820年以後的走勢,簡直就像是在應證《真確》等書引述的貧窮率折線圖:資本主義發展之後,勞工收入一飛衝天,資本主義是脫貧最大動力。

但往左邊一看......歐洲人幾乎沒有掉到貧窮線以下過啊?而且西歐以外地區的城市粗工人均日收入,從15世紀中葉以來一蹶不振,直到1950年代以後才終於翻盤。所以工業資本主義從18世紀中葉萌芽,19世紀中期開始大放異彩之後,花了一百多年的時間才終於「讓人類脫貧」?這樣能算是脫貧的最大動力嗎?

這種檢查「其他部分」的方法,在觀察政策效果、社會演變、甚至投資策略的時候都非常有用。當我們看到某張圖表的詮釋,我們可以檢查一下該詮釋是否對各年代各區域都適用,還是只對該圖表選擇的區段有用。

1950年代之後發生了什麼?

一定會有人說,資本主義依然是脫貧的大推手,只是功效沒有那麼快。畢竟1950年代之後全球的物質條件進展,所有人有目共睹。

但這忽略了另一項條件。1950年代以來,世界上大部分的國家都同時在做另一件事:投資公共基礎建設以及公共供給。

無論是基於兩次大戰的教訓、基於冷戰對抗的國力需求、基於國際組織的協助與努力、基於前殖民地想要自主的願望,還是各種其他原因,總之1950年代之後,世界各地投資教育、醫療等基礎建設的幅度跟比例都大幅增加。熟悉左派論述的讀者,甚至應該聽過西方世界在1950年代之後的幾十年間,一度進入「社會民主黃金年代」的說法

但既然國家已經大力介入,這個時代的脫貧就不能主要歸功於資本主義,或者更精準地說,不能歸功於自由市場。

最諷刺的是,其實光從資本主義的核心概念也會知道,在很多時候要有效積累資本,光靠自由市場都不夠。勞工和土地的品質都會明顯影響生產力,這兩者若品質不佳,就需要長期投資。但在很多時候,自由市場並沒有管道可以讓人透過長期投資這些項目獲取回報,這時候公共投資反而比較有效。

例如教育與醫療可以直接改善健康狀況與勞工的工作能力、基礎建設可以降低許多經濟活動的門檻,提高私人投資的效率。而且在進行這些基礎建設的過程中,也會人為提高總需求,藉而提升經濟。即使到了現在,各國依然經常用這種方法,利用基礎建設來吸引廠商進駐。

所以貧困到底是怎麼來的

Sullivan與Hickel比較數百年來的歷史資料之後,認為整個社會陷入貧困的狀況,在近幾百年間其實相當罕見,而且通常都是因為遇到了戰爭、國家鎮壓等大災難。人類社會真正的自然狀況,其實總有辦法生產足夠的產品滿足基本生活需求。

唯一的例外,是「人民無法使用土地或公共財」。

當勞動無法自由,或者大部分人無法使用資源和土地,人民的生產力就會受限。即使握有資源的少數宰制者極為優秀,他依然得擁有遠高於一般人民的獲利能力,才能讓整塊地區的平均生產力打平,而我們都知道這有多困難。

這種情況過去常出現在殖民者或軍閥以武力壟斷資源的地區;現當代則經常出現在地價過高、學費過貴、投資門檻高如登天的狀況。在這些地方,大部分人民不僅過得痛苦,優秀的技能也難以維持,創新創業能量大幅降低。

這種時候就顯示出討論經濟問題時經常出現的修辭困境。「資本主義」本身的意義其實只包括私有財產制、資本積累、競爭市場等。它的核心信仰跟社會公平並不衝突,實作上也有很多相容的方式。而且嚴重的社會不公平,其實反而會降低投資報酬率,有害資本主義的核心信仰。。

一個真正的資本主義者,大概不會希望「人民無法使用土地或公共財」,因為那會讓社會上充滿尋租,讓他找不到好的投資標的。如果某個地區在自由市場的狀態下陷入這種狀態,一個真正的資本主義者應該不會死守自由市場,反而會更重視如何提高人民的生產力,例如以一些公私部門混合的方式,改善勞工的生活條件、技能條件、可支配所得、創業條件,藉此投資獲利。

但我們現在經常看到的右派說法卻不是這樣,他們總是以「資本主義」為名,倡導去管制、自由化、守夜人政府、輕稅簡政、甚至「不與民爭利」等,完全不去檢查這些手段是否真能提高投資報酬率。他們的作風似乎不是因為相信資本主義,比較像是被人誤導了資本主義的意思,把積累資本追求獲利的經濟目標,當成了反對政府、自由市場無限上綱的政治目標。

總結以上,Sullivan與Hickel的歷史研究,讓我們發現近年來的「資本主義(自由市場)讓人脫貧」說法確實需要重新檢視。那些聲稱自由市場不僅在經濟上有效,在道德上也正確的人,必須認真回應為什麼只要換了一些計量方式、納入更長的時間以及更多國家的歷史數據,資本主義就一點也不像是改善全體人類物質生活的重要動力。

他們甚至應該認真想想,為什麼明明光從經濟學和資本主義的核心前提,也能抽象推導出Sullivan與Hickel這種研究結果,他們這些「堅守」資本主義的人卻這麼多年以來都看不到。

真正帶來脫貧效果的那個資本主義,其實不是右派心裡那個小政府去管制的資本主義,而是某種公私部門結合之後的資本主義。資源一定程度的公共化,不但增加公平正義,也讓投資更有效率。如果一個人理解資本主義的方式太偏頗,以為資本主義等同於撤除管制,他就難以理解這些事情。

本文原於 2015 年 11 月 22 日刊載在鳴人堂,作者為劉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