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錢包吃住的足球學校 、吃飯觀光當重點的籃球比賽 中國如何利用運動統戰台灣?
【沃草】記者何宇軒報導
中國在國際賽事矮化台灣、利用體育活動、運動競賽進行統戰的動作更是層出不窮。近期著名的案例,就是中國在去(2025)年宣布將啟動「中國棒球城市聯賽」(CPB),由於名稱與「中華職棒」(CPBL)極度相似,一開始出現的隊伍「上海兄弟」名稱和 LOGO 與台灣職棒的中信兄弟更是幾乎一模一樣,讓台灣棒球迷認為是「山寨」,引起巨大反彈聲浪。而其中由旺中集團出資成立的球隊「長沙旺旺黑皮隊」,宣傳中更提到「棒球是一項以『回家』為目的的運動」,都讓人聞到濃濃的統戰氣息。
中國棒球城市聯賽的章程原本規定,各隊 30 人名單裡「台港澳球員不少於 10 人」,也讓台灣球迷擔憂中國聯賽會挖角台灣職棒人才。章程最後取消台港澳球員最低人數限制,台灣選手改以自由球員身分,由各隊自行洽談簽約。包含台灣明星選手「神全」林益全,「台灣隊長」陳傑憲的哥哥陳傑霖,總計有 28 名台灣球員參加聯賽。曾登上大聯盟的台灣明星球員曹錦輝原本也預計加入聯賽,但因傷沒有登錄上場,但仍舊隨隊練習與擔任餵球投手。
除了棒球,像是台灣桌球選手林昀儒,去年到中國參加超級聯賽,也被球團安排披上「紅領巾」、合唱統戰歌曲,此事也被中方大肆宣傳。
不只是職業運動,在學生的比賽,也不難看到中國統戰的動作。例如去年在廣東舉辦第二屆的「中山盃」羽球賽,當地媒體報導的標題就寫著「粵台港澳青年續寫友誼」,報導內文有一大段提到選手在賽前參訪活動的描述提到「青年們在歷史文脈裡尋得了共鳴」,而台灣選手的感想是「歷史讓人瞬間感到親近」、「這種文化共鳴太奇妙了」等強調「兩岸一家親」的內容,至於比賽過程僅以一行字帶過。
中國常見的運動統戰手法,包括給予優厚的物質條件,但可能會被要求入中國籍,以及中國會在辦賽事時強調,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等。對於學生,則透過舉辦賽事邀請台灣學生出賽甚至就讀訓練,而中間引介的,其實也都是在中國發展的台灣運動選手或教練。
對於這些動作,在第一線的選手、教練,必然感受最深。《沃草》訪問到曾經在中國就讀足球學校,目前在西班牙打拚的台灣足球選手袁永誠的父親、「袁爸」袁慶國以及有許多教過的學生受邀到中國參加比賽的羽球教練C,分享他們目睹中國如何針對運動選手、學生選手進行拉攏、透過運動進行統戰的經驗。
《沃草》也訪問知名的足球球評、台灣足球發展協會榮譽理事長、「左盃」石明謹,請他分析中國的運動統戰手法,以及台灣應該如何應對的建議。

中國足球學校特別優惠台灣人讀書訓練免錢 若願入籍中國還保證就業
對於中國運動環境的優渥,現年 23 歲在西班牙聯賽打拼的足球小將袁永誠,有切身的感受。2014 年,袁永誠當時 12 歲,國小剛畢業,之後因為有台灣教練介紹,選擇到中國廣州富力切爾西足球學校就讀,開啟「旅外生涯」。
身為來自台灣的運動員,他比起其他來自中國各地的同學,享有更多優惠。袁永誠表現也相當傑出,甚至拿到全國聯賽的最佳選手,只要他答應入籍中國,就可以拿到在中國踢職業賽的門票。然而,袁永誠沒有選擇入籍中國,而是繼續到西班牙繼續他的旅外生涯。
在背後支持袁永誠足球夢想,不惜貸款、借錢、賣房的袁爸,對《沃草》談他們這些年的中國經驗。在採訪過程中,袁爸不只一次提到,中國「硬體條件很好」、讀書訓練「不用錢」等等,可以看出經濟上的補助,是對於台灣運動員和家庭確實是一大誘因。
袁爸說,袁永誠是在台灣念完小學之後去中國,並在那邊念完國中。那時可說是「中國經濟正好的時候」(2014年)、「老闆都是開著車、拿著鈔票來發錢」。袁爸說,去到中國,「給我們的條件很好,不用錢,有吃、有喝、有住,住的房間都是相當好」。
袁永誠當時就讀的「富力切爾西足球學校」,是廣州富力地產集團和英國足球豪門切爾西足球俱樂部合作的計畫。袁爸說,在那時,「富力房地產就是非常有錢,整個足球學校環境都很好,訓練也是找外籍教練」。當時中國官方也在推廣足球,所以不但硬體很好,還提供各種學雜費補助,台灣人在那邊就讀,還完全不用錢。
袁爸說,當時全校約 200、300 個學生,台灣學生大約 10 幾個,還占不到一成,就只有台灣學生都不用繳錢,食宿、包餐全都有,只要人去就好,而中國當地的學生都要繳錢。
除了硬體、經濟上的誘因,台灣人到中國發展,還有機會拿到門票,保障能走進職業足球生涯。袁爸說,只要進到梯隊的系統,一個才 15~16 歲的高中生,每個月就可以領 1 萬 6000 元新台幣。
但即便有這些經濟上的優惠,以及日後的生涯發展機會,袁永誠最後還是沒有留在中國發展,因為如果要留下來,就必須入籍中國。
袁爸說,袁永誠當時還未滿 18 歲,甚至原本他作為父親,也必須一起歸化來作保。後來校方表示願意擔保,所以他就不用歸化,而且歸化還要有房子,校方甚至會幫他們買房,全都一起處理好。但他們最後因為不願意歸化,沒有接受校方的「美意」,選擇離開中國,輾轉來到西班牙發展,繼續旅外生涯。
即便袁永誠已經離開中國,之後還是在其他方面受到中國因素影響。當袁永誠已經到西班牙發展時,在球員資料庫 BeSoccer 等平台上,袁永誠一度被系統標示為中國籍、掛五星旗。他們一開始也不知道怎麼改,因為那些資料並不是球員自己填的。後來找到管道反應,才把資料上的中國籍改成台灣、五星旗改為青天白日旗。
但這樣「愛國」的行為也付出代價,因為台灣不像中國擁有規模龐大的職業足球聯賽體系,所以當他修正資料庫上的國籍之後,他的球員交易行情竟然就下降了!這可說是袁永誠為了堅持不要被標示為中國籍,而付出的代價。
袁爸對《沃草》表示,他們當年其實都不太想對外多談要離開中國的事,因為有很多人跟他們說,以後袁永誠還是有機會到中國足球超級聯賽(中超)發展,所以最好不要搞差跟中國的關係,只是後來還是有媒體知道消息而披露。「如果當初我也一起入中國籍,今天大概也沒辦法像這樣坐在這邊跟你們聊天(接受採訪)了」。

「連計分板都沒有」中國特色的運動比賽 重點是領導致詞、賽後參訪、吃飯
除了足球選手袁永誠在中國的經驗,《沃草》也訪問到一位羽球教練 C,分享他的學生到中國參加統戰比賽的經驗。
C 教練的學生多是大學生,來自校隊、體育班,或體育學院、體育系。他們會被邀請到中國打盃賽。C 教練說,這些賽程都很短,可能兩、三天就會結束。甚至有些只打半天到一天,賽程就全部結束了。比賽結束之後,選手就會被帶去觀光。
在費用方面,比賽都不用報名費,吃住也都是對方招待,只要自己出機票錢,人到就可以。這類活動一年大約會有三、四次,舉辦的頻率很高。C 教練舉例,像「中山盃」就是這類的賽事。
而且這類活動,通常也是台灣人在引介。C 教練說,包括他以前的同學,有一些台灣人目前在中國當教練,就會來問認識的台灣學生,說中國那邊有比賽、要不要一起去參加。那些在中國教球的台灣教練,很多就會變成像這種引薦台灣學生去打中山盃的人。
C 教練還觀察到,雖然活動的名義是去比賽,但比賽反而不是重點。他轉述一位物理治療師朋友的經驗表示,那位朋友有次隨著籃球隊到中國參加類似的交流賽,但整個比賽都讓他覺得辦得很草率,甚至連登記分數的電子計分板都沒有。比賽後也是類似的觀光、吃飯行程。
C 教練也觀察到,像羽球的賽事,也不像是真正在辦一場比賽,比較像是找一個名目,招待大家吃飯,也會有長官來致詞。但因為這些過程都是聽學生轉述的,同學們在政治方面的認知也都很淺薄,所以也不知道來致詞的是誰。
C 教練說,總之學生的心態就是:「學長找我,我就去,反正就當作去玩」,然後很便宜這樣。
C 教練也提到,其實參加的台灣學生,真正跟中國選手在比賽以外的交流時間,也很少,甚至比賽時,常常會對上另外一團也是台灣的選手。也就是主辦單位可能邀了很多台灣團,結果到最後都是台灣各團在比賽。所以也有同學覺得比賽很無聊,因為很多對手之前在台灣就打過了。
C 教練分析,中國的羽球很強,但像是國家隊、省隊這樣的層級也相當封閉,不可能來打這種層級的交流賽事,所以最後會來打這種比賽的中國選手通常都不強,可能很早就被淘汰了,結果比賽打到最後,都是台灣團自己互打。

台灣選手「人來就好」 要怎麼詮釋都由中國決定
從學生到職業選手,為何運動員會想去中國發展交流?石明謹對《沃草》分析,中國的運動環境對於台灣選手的誘惑力很強,因為中國有幾項優勢。
首先在語言文化方面,中國就是個舒適圈,若台灣選手想去打國外的聯賽,或去受訓、受教育,通常會遇到語言與生活上的困難;如果是到歐美或日本,花費也比較高,但若到中國,就不用再適應語言、文化。再加上中國認為台灣選手有統戰的效益,也會給比較高的薪資。
由於中國把台灣視為它的一省,所以台灣選手不受到外援名額限制。例如像足球聯賽,同時上場的外國人數有限,球隊裡所有的外國人,就必須競爭這些位置,但因為台灣選手在中國不算外援,所以不受限。
中國也會對台灣運動員招待免費的觀光旅遊、補助參加它們辦的比賽,形成「台灣省有派代表來」的意象。中國表面上辦了一場國際賽,但其實可能十幾支球隊都是中國的、再加上兩支是台灣的,實際上就是中國國內的比賽,但卻以交流或國際賽的名義,花錢把台灣球隊邀請過去參賽。
之後,中國也會一步步吸引台灣的球員,先來參加它的聯賽,之後就想辦法挖角台灣的頂尖運動員,讓他們代表中國出賽。的確會有一些台灣選手,就直接入中國籍。
但石明謹直言,台灣選手入中國籍之後,對後來的表現,或對運動生涯的效益,其實不高。「因為台灣人就是要還沒入(中國)籍才有價值」,中國會盡力討好台灣運動員,但一旦成為中國人,「他(選手)就不重要了、沒有象徵意義了」。選手之後發展得好不好,中國也不會投注太多的資源在他身上,因為中國內部的競爭也很激烈、他們自己也有很多優秀的運動員,「並不是非你(台灣選手)不可」。挖角台灣選手,只是為了成為樣板。
石明謹也說明,外界可能以為,台灣選手入中國籍後,是不是需要擔負什麼統戰任務?事實上,中國根本不需要這些台灣選手特地做什麼事情,只要人來了就好,因為之後要做什麼詮釋,都是由中國決定的。
例如比賽拍大合照,對台灣選手來說,也許就只是一個比賽活動的紀錄、頂多就是自己在社群發個簡單的參賽心得,不覺得這有什麼政治意涵,但是中國官方如果要發新聞稿,可能就會寫「來自中國台灣的代表隊回歸祖國,跟偉大的祖國人民進行交流、兩岸一家親……」等等。中國要的就只是詮釋權,根本不需要這些選手特地做什麼事。
但石明謹也提到,有球隊會選擇到中國移地訓練,也是出於現實考量。因為很多基層球隊經費有限,例如一個國中的足球隊、棒球隊,想去日本、韓國移地訓練,花費會非常高,而中國就會編預算提供所有的招待,吃住都不用錢,又為了要跟台灣球隊攀關係,也會很熱情地接待,這些都是到日本沒有的。對於資源不多的台灣運動員或球隊,這誘因就很強。
對那些中小學球隊來說,他們也不管這是不是統戰,他們只知道學校今年撥的經費有限,只能去參加中國的比賽、接受招待,最後就變成習慣性地去中國。
若要因應這些問題,石明謹認為,包括要改善台灣的運動環境,例如在對球隊的行政協助或補助上,若沒有符合他們的需求,就沒有辦法讓他們抵抗中國的誘因、阻止運動員靠向中國。台灣自己的各種聯賽制度,以及球員的生計出路、運動產業的發展,也要做長遠的規劃,讓運動員可以看得到未來。

應增進運動員敵我意識 才不會被中國予取予求
石明謹也強調,為了防堵中國利用運動進行統戰,台灣如果只做運動場地等硬體投資的軍備競賽,卻沒有做到運動員的思想教育,與建立敵我意識,那是沒意義的。
他認為,建立運動員的敵我意識,才是正本清源的做法,讓運動員在抵抗中國的誘惑時,能有病識感。必須讓運動員認知到,他這次參加比賽,背負了什麼樣的意義、以及會不會被統戰,如果自己本身有強烈的意識,受誘惑的情況就會減低。
石明謹舉例,就好像目前官方發送的「小橘書」《臺灣全民安全指引》民防手冊,不可能教育到所有的人,但不做就是不行,因為能多影響一個是一個,還可以影響到其他人。至於體育團隊中,假如裡面有 10 個選手,其中可以有 2 個人意識到,去中國參加中國國內比賽,會有被當成統戰樣板宣傳的疑慮,那或許整團就不會成行。只要有部分人具備這樣的觀念,就不會被中國予取予求。
石明謹感嘆,這種宣導跟教育,聽起來好像是喊口號,但只要有一、兩個人覺醒,就會有所改變。然而現在對運動員,普遍沒有這樣的教育與觀念,以「東奧正名」公投來說,他所認識的運動員中,90% 以上都覺得,「只要有球打就好了,叫什麼名字不重要」、「如果(中華台北)改名了,我不能比賽怎麼辦」,結果就是現役的運動員都反對東奧正名,他們不希望有任何的改變,去影響到他們現有的待遇或機會,「但只要其中有人願意發聲、覺醒,那帶來的影響就會有幫助」。
註解
- 指加入青訓隊。「青訓」是指運動團隊或聯盟開發與栽培青少年,以進行未來運動員世代交替的培訓計畫。
- 根據《沃草》估算,若以袁永誠16歲、大約是2018年當時的廣州市基本工資來說,1萬6000元新台幣約是當時當地基本工資(2100人民幣)的1.7倍。參考資料:2018年廣東各市最低工資標準匯總表
- 正式名稱為「以台灣為名申請參加2020年東京奧運公投案」、中華民國全國性公民投票案第13案。由總統府國策顧問、前田徑運動員紀政發起的公民投票案,希望推動向國際奧會申請,讓代表團能從原本的「中華臺北」名稱更改為「臺灣」,並參加2020年東京奧運、以及所有的國際體育賽事。最後結果同意得票476萬、占45.2%,不同意得票577萬、占54.8%,公投提案遭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