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從「特權爭議」洗成「暖爸故事」！境外臉書粉專再次替蔣萬安操弄輿論
【沃草】記者洪國鈞報導
兩個月前，《沃草》曾揭露，一批由香港管理員經營的 Facebook 粉絲專頁，密集發布台北市長蔣萬安的正面內容。這些粉專原本經營娛樂、攝影、明星、歷史、生活等主題，部分帳號沉寂多年後突然重新啟動，再透過家庭、妻子、孩子、勘災等「人物故事」，把蔣萬安包裝成顧家、低調、負責、有溫度的政治人物。
如今，類似模式再次出現。這一次，事件起點是蔣萬安長子蔣得立的交換學生爭議。
由於蔣得立參加僅有 25 個名額的台北市教育局國際交換學生計畫，獲得正取，但他具有美國國籍，計畫又是由蔣萬安領導的市府所屬教育局辦理，被外界質疑「未利益迴避、特權優待」問題。
雖然蔣萬安事後表示沒有介入甄選，並與太太、兒子討論後，決定放棄教育局提供的補助。然而，就在爭議延燒期間，一批由香港等境外管理員經營的娛樂、生活類粉專，開始接力發布蔣萬安父子的故事。
從 9 月 2 日下午開始到 9 月 3 日晚間，至少 6 個粉專接連發布相關長文與圖卡；其中一個粉專「群星閃耀時」，更在不到 30 小時內至少發布 5 篇蔣萬安父子內容。這些文章並未全部複製相同文案，但卻都是從蔣萬安家庭的視角出發，最後累積出相似的人物形象。
粉專「星聞大賞」：蔣萬安是願意放手的父親
9 月 2 日下午 1 時 1 分，「星聞大賞」首先發布長文。這個粉專 2024 年建立時原名「BBZin」，直到今年 5 月才改名為「星聞大賞」。目前管理員所在地顯示為馬來西亞 2 人、香港 1 人。
文章以「剛考上建中，蔣萬安兒子卻決定休學出國！」為題，幾乎沒有處理後來引發爭論的利益迴避、雙重國籍或補助問題。這篇文章中，蔣萬安被描繪成一位學會尊重孩子、願意放手的父親。
粉專「星情錄」：孩子不該替父親承受所有檢驗
9 月 2 日下午 2 時 3 分，粉專「星情錄」接棒。「星情錄」原本叫做「人像攝影小技巧」，2025 年底才改成現在的名稱，目前 3 名管理員全數位於香港。
這篇文章表面上較為平衡。它承認 25 個交換學生名額屬於有限公共資源，也提到雙重國籍、利益迴避與評選程序應受到檢視。然而發文搭配的圖卡上最大的文字卻是：「孩子不該替父親承受所有檢驗」，把外界質疑的焦點，從「當權者如何證明制度公平」，轉移到「一個 15 歲孩子是否因爸爸是市長而受到不公平對待」。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把蔣萬安妻子「石舫亘」寫成「石舫亙」，與接續發文的另一個香港管理粉專「娛樂生活」，犯了相同的錯誤。
粉專「娛樂生活」：家庭背景讓夢想變成需要道歉的事
9 月 2 日下午 3 時 1 分，「娛樂生活」發布另一篇長文。這個粉專早在 2017 年成立，早期名稱包括帶有簡體字的「自是少年 韶华倾负」、「你的态度 让我无言以对」，2018 年才改為「娛樂生活」。目前管理員顯示為香港 2 人。
它也是《沃草》前一篇調查中已經出現過的帳號。
這篇文章把整場爭議重新包裝為：一名 15 歲的少年想出去看看世界，選擇休學一年，卻因為爸爸是市長而遭受質疑；蔣萬安為了不讓孩子的夢想被政治身分牽連，因此主動放棄補助，希望孩子不要感受到「家庭背景會讓夢想變成一種需要道歉的事情」。
粉專「群星閃耀時」：當市長兒子成為原罪、父母最難的是學會放手
9 月 2 日下午 4 時 5 分，「群星閃耀時」也發布了一篇。這個粉專 2022 年成立時叫做「我們都是多肉控」，2025 年改名「女性群星閃耀時」，今年 6 月再改成「群星閃耀時」。管理員包括香港 2 人、台灣 1 人。
這篇標題寫：當「市長兒子」成為原罪，文章中稱，蔣得立因為爸爸是政治人物，「一個 15 歲少年的生涯選擇，成了政論節目裡被公審的標的」。
文章還自行想像蔣家餐桌上的對話，描述蔣萬安如何詢問兒子是否乾脆自行負擔補助，把放棄補助形容成「一個父親能給兒子最溫柔的成全」。把監督政治人物的行為，描繪成攻擊無辜、傷害孩子的惡行。
9 月 2 日下午 5 時 1 分，「群星閃耀時」又發布第二篇蔣萬安父子文章，把蔣得立休學形容成父子關係的「成年禮」，表示成熟的父母不是替孩子開車，而是當孩子自己握住方向盤後，「靜靜坐在副駕駛座」。甚至自行揣測蔣萬安「必須吞下所有關於升學競爭的焦慮」、「必須壓抑住脫口而出的『萬一跟不上進度怎麼辦？』」
另外，文中竟出現蔣得立只有 15 歲，卻寫成父母「二十多年的教養」的離譜錯誤。
粉專「星光放映室」：名人的孩子不能靠自己優秀一次？
9 月 2 日晚上 9 時 1 分，「星光放映室」登場。它過去曾叫做「海洋動物奇觀」、「神奇的海洋動物」、「探索奇妙世界」，今年 5 月才改為「星光放映室」。管理員所在地包括香港 2 人、沙烏地阿拉伯 1 人。
社群發文的圖卡直接質疑「名人的孩子難道不能靠自己優秀一次？」這篇文章雖然也納入比較多反方意見，包括利益迴避、25 個公共名額以及雙重國籍問題。但全文花大量篇幅說明，蔣得立的甄選資格如何符合規定、制度並非量身打造，以及不能因為父親是名人，就否定孩子自身的能力。
粉專「群星閃耀時」單日連續三篇洗白爭議
9 月 3 日下午 1 時 1 分，「群星閃耀時」發布該粉專第三篇蔣萬安父子文章。文章標題是「蔣萬安兒子的交換生風波：一個15歲孩子最該被看見的，不是他父親是誰」。文末還以「小編碎碎唸」方式補充蔣萬安的心聲，宣稱「我的政治我扛，但你的人生你值得清清白白地開始。」
同日下午 5 時 1 分，「群星閃耀時」發布第四篇。這次換成較像新聞整理的形式，強調「未獲特殊待遇」、「孩子靠自己通過甄選」、「補助決定不領」。
值得注意的是同一時間，另一個由 4 名香港管理員經營的粉專「網路最頭條」，也在 9 月 3 日下午 5 時 1 分發布蔣得立文章，標題是「一個 15 歲的孩子，符合資格、透過甄選，卻因為爸爸的職業，連自己應得的補助都不能拿」。
兩個不同粉專、在相同時間、對相同事件、以相似的敘事方向發文。
9 月 3 日晚間 9 時 30 分，「群星閃耀時」再發第五篇。文章開頭直接寫「蔣萬安不領補助的決定，藏著為人父最深的溫柔」、「這整件事，從頭到尾，對一個父親來說，都太荒謬了。」
粉專「群星閃耀時」從 9 月 2 日下午 4 時 5 分到 9 月 3 日晚間 9 時 30 分，約 30 小時內，至少發布 5 篇蔣萬安父子文章。更有其他境外粉專在完全相同的時間，發布相似敘事的文章。
一、「挺萬安粉專」怎麼來？改名重換人設，皆有香港管理員
這一次出現的粉專包括「娛樂生活」、「星情錄」、「群星閃耀時」、「星光放映室」、「星聞大賞」與「網路最頭條」。它們有一些熟悉的共同特徵，「娛樂生活」、「星情錄」是《沃草》前一次調查已經發現的香港帳號。
新的帳號則同樣存在明顯的「換皮」歷史：「神奇的海洋動物」變成「探索奇妙世界」，最後成為「星光放映室」。「我們都是多肉控」變成「女性群星閃耀時」，再變成「群星閃耀時」。「BBZin」則在今年 5 月變成「星聞大賞」。
而目前掌握的 6 個粉專，全部至少有一名管理員位於香港。其中：
- 「星情錄」：香港 3 人
- 「娛樂生活」：香港 2 人
- 「群星閃耀時」：香港 2 人、台灣 1 人
- 「星光放映室」：香港 2 人、沙烏地阿拉伯 1 人
- 「星聞大賞」：馬來西亞 2 人、香港 1 人
- 「網路最頭條」：香港 4 人
「香港管理員」雖然不能直接證明政治操作，也無法推論帳號受中國政府控制，但至少能得到初步結論：有多組香港管理的粉專，不僅有改名轉換人設的紀錄，還會在特定台灣政治人物出現爭議時，短時間內密集發佈正面內容，替該政治人物導引輿論。
二、「挺萬安粉專」哪裡怪？內容出現簡體字、重複錯字
這些粉專除了帳號背後經營者可疑，內容產製方式也反覆出現一些值得注意的異常。例如「星聞大賞」過去的圖卡，曾直接出現「13 年前还是《爸爸去哪儿》的小Kimi」、「如今已长到1米8」、「林志颖」等簡體中文。
對一個大量發布台灣政治人物、台灣公共議題內容的粉專而言，這至少顯示，它的內容生產環境並不一定以台灣繁體中文為唯一來源。「星聞大賞」部分圖卡還曾出現明顯的文字變形或難以辨識的字體，這類錯誤常見於 AI 生成式影像的製圖。
「娛樂生活」與「星情錄」在 9 月 2 日發布的兩篇蔣得立文章中，也將蔣萬安妻子「石舫亘」寫成「石舫亙」。這和《沃草》前次獨家調查香港境外粉專的文字錯誤相同。
三、境外粉專正用「聲量操弄」替特定政治人物洗白
美國蘭德智庫副研究員王宏恩教授曾指出，「聲量操弄」通常不會直接散播假新聞，而是讓一些既有的議題的聲量變得更大、讓其他議題的聲量變得更小。
這次多個境外粉專發動對蔣萬安形象的協同行為，每個粉專發布的內容主軸雖然不同，但皆是替蔣萬安的「特權爭議」做出相同的結論。
你可能會先看到一篇「孩子應該勇敢追夢」，又滑到一則「名人的孩子也能靠自己優秀」，接下來看到「真正成熟的父母懂得放手」，每篇看起來各自獨立、也不那麼「政治」，但最終會讓你留下一個印象：蔣萬安愛孩子、尊重孩子、願意承擔、克制、不濫用權力，而且一家人可能還因為他的政治身分受到不公平待遇。
相較於 10 個粉專同時貼出一樣的文章，這反而是一種更不容易被察覺的政治形象操作。散播大量不同內容但導向相同結論的文章，藉演算法機制，把原先的爭議事件，洗成特定人物的正面形象。
四、無法證明這波資訊操弄是由「蔣萬安發動」
以目前所能搜集到的公開資訊，仍然不能證明蔣萬安本人或團隊、中國政府或任何特定政治組織在指揮這些帳號。
但可以確認的是：一批香港背景的生活娛樂型境外粉專，密集發布台北市長參選人蔣萬安的正面形象內容；其中部分帳號曾經換名、轉型，部分更與兩個月前的調查重疊。
即使沒有製造假訊息，境外粉專仍然可以透過改寫真實事件，大量投放正面形象的洗白貼文，製造虛假的輿論聲量，扭轉爭議事件造成的傷害。這也是境外資訊操弄最難處理的地方。
兩個月前的獨家報導中，我們曾問：當香港內容農場開始吹捧台灣政治人物，選舉操弄是不是已經開始？看來問題已經有了答案。那麼接下來該問的是：下一個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