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養「毒寶寶」的愛滋友善藥局藥師洪增陽:國民黨惡意攻擊毒品議題,抹煞20年防疫努力
【沃草】記者何宇軒報導
經營位於台北市的「恩典藥局」的藥師洪增陽,在 2009 年收養了他的女兒(目前已成年)。由於養女的生母有藥癮及愛滋,讓她剛出生就必須預防性投藥,雖然後來確定未垂直感染愛滋,但因為生母在懷孕期間持續吸毒,讓養女出現戒斷症候群。
洪增陽在 2017 年提出申請,讓自己經營的藥局成為愛滋友善藥局,除了幫助愛滋感染者方便取得治療藥物,也讓他女兒知道,這些有愛滋甚至藥癮的人,與一般人並沒有不同,讓她從自己是「吸毒者生的小孩」這件事帶來的創傷中,較能夠釋懷。
然而,在今(2026)年的台北市長選戰中,民進黨參選人沈伯洋 12 年前以學者身分撰寫的一篇探討毒品政策的網路文章,卻被對手中國國民黨陣營找出來攻擊,指控沈伯洋「鼓勵吸毒」、「縱容毒品」,引起第一線醫護、社工人員的反彈,認為國民黨這種汙名化的說法,抹煞了公衛體系在毒癮防治及愛滋防疫上的努力。
身為一位不論在工作與家庭,都必須親身接觸愛滋防疫與藥癮的醫療工作者與父親,洪增陽對《沃草》分享了他的看法,以下以第一人稱呈現。

「像刺青在腦袋裡」毒癮不是說戒就能馬上戒
「我的藥局是在大約 2017 年的時候去申請成為愛滋友善藥局,因為對愛滋感染者來說,他們可能會覺得醫療人員的態度或環境會對他們不友善,要去大醫院領藥也很花時間,或是無法配合醫院的營業時間。」
「因為我本身念公衛,覺得可以參與這件事,並貢獻一些心力,雖然我也知道參加這個計畫,其實賺不了什麼錢。」
「這也與我收養的女兒有關。她的生母是有吸毒的愛滋感染者,所以她剛出生時,必須給予預防性投藥。我們家原本是她的寄養家庭,後來生母在她 1 歲時過世,我們就正式辦理收養。」
「我原本打算要等到女兒約 10 歲左右、比較能理解事情後才讓她知道身世,結果在她才 3、4 歲時,就有一些七嘴八舌的親友跟她講,讓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養,也知道生母有吸毒。因為學校的教育宣導,常會對毒癮者有某種汙名化,這讓她很崩潰,無法接受自己為什麼是吸毒者生下的小孩。」
「我還記得那時候,也是第一次看到人的眼淚『可以這麼大一顆』。因為她太崩潰了,雖然她有時候也愛哭,但沒看過哭成這樣,我跟太太就慢慢安撫,花了很多心力才讓她回復平靜。」
「我也跟她說,她生母有做對一件事情,就是去醫院住院、預防性投藥,並且剖腹產把她生下來,所以她沒有感染愛滋。她本來可能不覺得生母是什麼好媽媽,但慢慢也比較釋懷,接受自己有兩個媽媽。這些與收養的小孩互動的經驗,讓我同樣在看也收養女兒的沈伯洋分享時,某些地方會覺得似曾相似;當然沈伯洋的小孩沒有這些遭遇,是我們比較坎坷一點。」
「我剛收養女兒時還沒開藥局,後來會去申請成為友善藥局,目的也是讓她知道:這些叔叔、阿姨們身為愛滋感染者,甚至可能是吸毒者,但他們平常也有自己的工作,他們會來領藥、與你交談、當朋友,他們跟一般人並沒有不一樣。我就是透過經營友善藥局的機會,讓她心中對這類事情比較不會有陰影。」
「我女兒有預防性投藥,所以沒有感染愛滋,但因為生母在懷孕期間仍繼續吸毒,讓女兒有戒斷症候群。」

「事實上,毒癮是很難解決的,有次我看一篇論文是去訪談毒癮者,請對方形容毒癮的感覺。對方說,毒癮就像刺青刺在腦袋裡,洗都洗不掉。這是因為大腦的結構被改變了。」
「這次被國民黨攻擊的減害計畫,主要有兩條路線,一個是提供口服的美沙冬,一個是提供安全的針具。」
「一般人可能會想說,戒毒就是把一個人關到監獄,讓他不能碰毒、痛苦得要命,自然就會戒了嗎?不但沒有,還會讓當事人非常痛苦,所以這不是好的方法,所以後來才採用提供美沙冬的方式,它基本上就是用『小毒』去取代『大毒』(海洛因)。」
「美沙冬基本上還是二級毒品,它有兩個身分,是毒品也是藥品,減害計畫就是雙管齊下,一方面讓願意戒毒的人有毒可以用,而不需要透過注射的方式。」
「同時,因為海洛因的效果只能持續 4 到 5 個小時,時間過了又會想繼續打,但美沙冬喝一次可以撐一天,讓當事人的生活變得比較穩定,不會一直想去買毒品;當買賣減少,也解決了毒品市場的問題。」

首要目標在防疫!提供針具非鼓勵吸毒
「但另一方面,有些當事人可能還是會想注射毒品,所以減害計畫也提供乾淨的針具讓他們施打。」
「批評的人會認為,提供乾淨針具就是鼓勵吸毒,但其實提供針具,重點在於愛滋防疫,以及因為共用針頭傳染的B、C型肝炎等問題。所以批評這一塊的人,根本就不了解減害計畫。它是要先打擊主要敵人(防疫),至於吸毒是次要的敵人。」
「這並不是要漠視吸毒問題,而是先把防疫做好之後,後續再來進行戒毒。畢竟毒不是要戒就馬上可以戒的,若不提供乾淨的針具,當事人還是會去共用針具吸毒,繼續感染。」
「所以我們是先著重防疫的方向,把疫情先控制下來,再逐步解決所謂的吸毒犯罪問題;那的確愛滋確診數,在減害計畫自 2005 年實施後就往下降,獲得了控制。」
「所以這次國民黨打這件事情,讓人覺得很誇張,畢竟有哪個候選人的政見是要去發毒品?毒品是很難取得的,怎麼可能公然去發放?是誰要供應?是中央供應還是台北市政府供應?台北市有毒品的來源可以發嗎?」
「後來國民黨可能發現踩到雷了,又趕快承認美沙冬是好的計畫,這讓人覺得競選團隊都沒有做好溝通,有不同的馬車在跑,最後就是所有講錯話的,都會歸到蔣萬安身上,因為太誇張了。」
「而且我發現,很多人因為這次的事情,才知道台灣有在做減害計畫,真的很多人之前都不知道,原來我們在防疫做了這麼多、這麼久的努力。」

「後來蔣萬安又跑到昆明醫院視察,演了一齣醫生喝美沙冬的戲。因為它是二級管制藥,平常必須上鎖,結果因為要給媒體拍攝,就整罐放在藥局窗口外面,這很誇張耶!一般來講應該是放在窗口裡,舀完一杯之後要逐筆登記,還要請對方喝完張口檢查有沒有吞下去,以免有人含在嘴裡拿去賣。」
「畢竟毒品昂貴、取得不易,所以怎麼可能會有毒品百貨公司?不只醫療人員反彈,後來社工師也出來抗議被誣衊是隨便發毒品,所以國民黨這次的指控,才會引起大家的憤怒,讓人覺得他們完全瘋了。」
「國民黨的說法抹煞大家的努力,把 2005 年到現在做了 20 幾年的政策拿出來攻擊、製造恐懼,抹煞台灣好不容易做到的愛滋防疫成果。選舉真的不用選到這樣。國民黨的問題,就是在打議題時,都沒有好好地去顧慮到每個層面的人,以及這個政策的脈絡。所以國民黨打這個議題根本就是亂打,這是我作為醫療人員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