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地方選舉》「村里長到議員都有更多人敢出來」花蓮議員楊華美：大罷免雖失敗，但大家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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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縣政府的免費營養午餐政策，日前爆發弊案、疑似圖利特定廠商。目前涉案層級延燒到副縣長顏新章，以 100 萬元交保。
雖然案件仍在審理中，但免費營養午餐政策，確實是長期在花蓮執政的傅崐萁、徐榛蔚夫婦（現職分別為中國國民黨立院黨團總召、花蓮縣長），經常被外界關注的「政績」之一，也因此弊案格外引發熱議。
在傅氏夫婦長期把持下，花蓮政治呈現出獨特的生態，讓它被外界戲稱為「花蓮國」，大罷免期間《沃草》先前也曾專題報導，分析這裡特殊的政治環境。
在這樣的氛圍下，依然針砭、監督縣府施政，同時又與地球公民基金會等在地公民團體合作的無黨籍縣議員楊華美，可說是一股清流。
社工出身的楊華美，對於傅家長年以行政資源鞏固地方勢力，卻未顧及分配正義的做法，有相當多感觸。也因為在服務弱勢個案的過程中，讓她體認到，必須要進入體制內，直接監督施政，以幫助更多的民眾。
從一位社工，在沒有政黨奧援的情況下，堅持以無黨籍身分踏入政壇，她的考量是什麼？在「大罷免」期間，大力推動罷免傅崐萁的楊華美，對於罷免未成功之後的花蓮政治生態，與公民社會的變化，有哪些觀察？而這又會如何影響 2026 年底的九合一選舉？
Q：請介紹一下你參與政治的經過？
「我 2014 年第一次參選議員，但當時沒有選上。我家族沒有人從事政治，我單純就是一名社工，是做婦女兒少保護與新住民等弱勢的領域。特別是我從事新住民領域的社會工作約 15 年，發現他們遇到的國籍、身分等問題，影響了很多家庭，而且有時候不是個案本身，而是整個制度的問題。」
「我在當社工的過程中，會覺得有些當事人的需求，如果可以從制度上調整，就不用個案式地處理，所以開始對整個公共政策，特別是脆弱家庭會遇到的制度，特別地關心，還有像是福利政策的資源有沒有分配平均、預算的優先順序是否失衡等。」
「久而久之，我就開始思考，如果只是在第一線服務，能幫助的人有限；如果有機會進入體制，就更能監督、改善政策，也許就能改善更多人的處境。」
Q：以無黨籍參政，會遇到哪些困難？
「我沒有隸屬任何政黨，一開始選舉時也沒有經驗，包含怎麼掃街拜票、做文宣、募款等問題都不太懂， 2014 年第一次選就沒選上。我就持續摸索，後來真正進入體制內從事政治工作，是在 2018 年，以及之後在 2022 年連任。」
「我之前當社工、從事社區工作的那段期間，算是在地方上蹲點。我能選上絕對不是靠我個人，而靠的是庶民的力量。」
「有次我出門處理公事，回來後看到桌上有 800 元，是一位新住民姊妹，她知道我在募款，就留了一張寫著注音混雜國字的字條，說這是她全家對我的支持，讓我覺得很感動。」
「我也希望讓更多人知道，『原來政治人物不是離我們民眾很遠，而是我們中間有一個認同的朋友，他成為我們的代議士』，讓大家知道其實政治就在大家身邊。」
「我認為，如果真的有心要參與政治，特別是九合一地方選舉，鄉民代表或議員層級，也不一定要靠大黨的知名度。」
「雖然在台灣的社會環境，確實無黨籍會比較辛苦，畢竟不會有總統、立委或政治明星來幫我站台，但這也讓我可以自由地監督任何執政者，也可以和各種不同立場的人，在議題上合作。」
Q：你長期投入新住民議題，怎麼看有些新住民協助中國統戰？
「因為我工作上接觸的主要是弱勢婦女，在暴力、經濟上的問題，比較沒有關於政治的互動。當然這幾年會看到關於中配涉及統戰的報導，我本身對這些行為沒辦法接受，但也有一些姊妹，多少會因此感到害怕。」
「這些姊妹很喜歡台灣、很珍惜在台灣的生活，但社會上的對立，對她們的生活會造成壓力，例如會遇到一些比較不理性的人來挑釁，可能聽到她的口音，就會有一些不友善的反應。」
「畢竟那些涉案的中配，不能代表所有新住民。如果我們把所有的中配，都一致性地化約成同一種狀態的話，對她們來講，確實會感到害怕，我也可以理解她們害怕的原因。」
Q：在大罷免之後，你認為地方政治生態有什麼變化？
「就我的觀察，縣府與議會（支持罷免的議員）的關係，在大罷免之後變得更加對立。」
「像民進黨與無黨籍的議員，都有人支持罷免，那縣府在罷免過後，對於議員的建議，已經完全不當一回事。再加上徐榛蔚之後也要下台，她的政務官姿態都非常高、護主心切，沒有要接受任何意見，甚至連討論、對話的機會也沒有，就是非常地強勢、一意孤行，我真的覺得非常悲哀。」
「至於一些當初支持反罷免的議員，基本上只要縣府說什麼，他們就是全力捍衛、攻擊不同意見的人。透過不斷地發新聞稿、開記者會攻擊。」
「像罷免期間，他們也每天開記者會，除了打民進黨的總統賴清德、行政院長卓榮泰，連無黨籍的人，像我以及花蓮縣議會議長張峻，他們也點名去打。所以我覺得在大罷免後，花蓮縣府與他們這一群傅家支持者的關係，又綁得更緊、敵我分明。」
「對傅崐萁來說，罷免的結果算是『險勝』，他應該在過程中感受到非常多的威脅。在反罷免時，他除了用他一貫的利誘手法，也動員了很多的組織系統。」
「傅崐萁夫婦本身以及他們支持的候選人，都是用行政資源來綁住花蓮，所以為什麼過去的選舉無法翻盤、或是罷免為什麼沒辦法成功，就是因為民眾都有生存的壓力。」
「例如固定與縣府合作的廠商，也會擔心一旦改朝換代，自己的生財機會與投資，會不會化為流水？在這個政治結構下，或許支持傅崐萁的人，並不都是心中沒有價值，而是更多人必須為了生存而煩惱，擔心傅崐萁若真的下台，他原來的生意、生計可能都會受影響，所以這是很複雜的結構性問題。」
Q：在罷免期間，是否遇過假訊息認知作戰？
「我自己收到的比較少，但反罷免方會在自己的同溫層群組裡不斷地洗腦群眾。在一些社區的 Line 群組裡，也會講一些偏頗的言論。有一些勇敢的民眾在裡面反駁，也有可能被踢出群組。根據我目前觀察，有幾個中國國民黨的議員、傳聲筒或縣府、傅崐萁辦公室的人，運作的都是他們自己的組織系統，還有地方社群的耳語。」
Q：你會怎麼看傅家長期執政下，對花蓮發展的影響？
「我認為花蓮和台東相較，台東的發展已經超車花蓮很多。雖然台東也是中國國民黨執政，但已經換了 3、4 個不同政治家族；反觀花蓮，是同一個家族持續把持多年。我反對政治家族，但我對花蓮最低的期待，就是想說至少能換個家族執政好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夠換其他家族的行政首長，即便依然是同一黨執政，政務系統也會全部換掉。像最近涉及免費營養午餐弊案的副縣長顏新章，他可以這樣有恃無恐，就是在傅家執政這幾年，他從一個小科長一直爬到這個位置，都不會被換掉。即便花蓮縣政府有再多想要為國家、為社會一展抱負的公務人員，他們也沒有辦法在花蓮發揮所長，所以我覺得這是目前花蓮政壇變成一灘死水的關鍵因素。」
「傅崐萁掌控花蓮的手法也真的是罄竹難書，例如花蓮因為地形比較狹長，花蓮縣政府有北中南區服務中心。這個服務中心，照理是要解決人民的問題，但到傅崐萁手上，就被他用來鞏固、照顧底下的人。」
「舉例來說，假如某個選區，是你跟傅崐萁的人在競爭，結果你選贏了、傅家的人選輸，傅崐萁就會把他的人派去服務中心，讓他可以跑花蓮縣政府的行程，然後下一次選舉，再來跟你對打。」
Q：傅崐萁還會怎麼利用行政資源來鞏固他的權力？
「像他也會透過免費營養午餐之類的政策，以行政資源來彰顯他治理得很好，但事實上並不是。」
「現在全花蓮的營養午餐都免費，其他像是書本等各方面也都免費。這些恩惠式的政策，很多人會埋單，但是他沒有排富、菜色也沒有比較好，但他也沒有想要檢討。」
「這些錢其實也是來自於中央，但他就會包裝成都是縣府出的。更可怕的是，因為《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正通過後，總預算大幅增加，免費營養午餐就從原本只在國中小施行，擴展到高中以及私校。結果反而有高中生認為，他們已經吃了 9 年的營養午餐，為什麼都上了高中，還不能自己決定要吃什麼。」
「還有像老人的重陽禮金，也不斷在提高，以及 65 歲以上長者健保費全免，但是都沒有排富。我認為這些預算並不是不能編，但我是社工出身，我知道福利會互相排擠，如果不排富，很多像是退休公務員、領退休俸的人也會納進來。」
「傅崐萁還常在政策預算尚未通過之前，就到處跟民眾說明年會有這些福利，他就是要逼議會就範。如果不讓他通過，就說是議會在阻擋長者的福利。」
「傅崐萁家族的風格，就是所有的錯都是中央的錯、所有好事都是他做的，即便那些資源來自於中央，但他馬上就收割了。所以我認為中央的民進黨政府自己也要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就是怎麼政績每天都被人家收割？民進黨政府必須要有方法來讓民眾知道做了什麼事情，思考事實要怎麼呈現。」
Q：雖然花蓮藍大於綠，但民進黨蕭美琴也曾經選上過立委，被視為翻轉的案例。她是否替花蓮政治生態帶來改變？
「蕭美琴在花蓮經營那幾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為她讓我們花蓮人覺得，花蓮不是鐵板一塊。雖然後來蕭美琴沒有連任，但她過去的努力，包含她長期蹲點服務，也培養了一群子弟兵投入了花蓮的政治。」
「蕭美琴也帶來一種比較開放多元、願意討論公共議題的政治文化。如果你要問這些改變，目前有沒有被承接住，我認為應該是還在努力當中，但畢竟花蓮的命運，也不是一個人或一個任期就能夠反轉的。」
Q：你認為大罷免後，除了前面提到的府會關係，在花蓮的公民社會又產生哪些變化？
「我認為大罷免過程是一件正向的事情，因為它讓更多人，透過罷免的各種活動，關心公共事務，也讓很多的人願意表態，因為要表態是很有壓力的，我覺得那個氛圍鼓勵了大家，可以不再害怕，也讓大家相信，自己有力量可以貢獻給花蓮的社會環境。我當時看到非常多人走出來，這是前所未見的。」
「雖然罷免傅崐萁未能成功，參與的民眾都會有挫折感，而且不只花蓮，可能是整個台灣，都會有人覺得『那我再也不要管了，反正我那麼努力都沒有用』，但在沉澱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今年開始，各層級的選舉，包括議員、里長、村長、代表，有意願參選的人變多了，這在公民社會，是我樂見的現象。」
「因為在大罷免期間，很多人參與連署、街頭宣講，帶起很多的公共討論，讓很多人開始關心地方政治，我覺得這對花蓮，是很重要的改變。而且不只是年輕人，而是不同年紀，都有很多人願意進入政治。以前大家可能覺得，花蓮的政治沒有救了，但罷免之後，花蓮有越來越多人敢站出來表達意見，我很珍惜這種變化。」
Q：你覺得這些變化對年底選舉有哪些影響？
「身為一個無黨籍議員，我也會用我的方式來努力。去年底開始，我成立『花蓮挺美的』團隊，就是雙關英文的「teammates」。我們是用一個團隊的方式，來傾聽人民的聲音、提升公民素養。例如在社區進行參與式預算工作坊，讓長輩來談像是活動中心的議題，讓更多的人認識：我們的預算不是由上而下，而是要有一種由下而上的機制，讓所有的政策都有機會實現。」
「團隊中也有很多無黨籍的年輕人要參選，例如有人要選花蓮市的市民代表、吉安鄉的鄉民代表，甚至還有一位考慮挑戰花蓮市長，不過目前還沒有做最後的確定。」
Q：你認為花蓮要如何走出傅家治理的結構？
「要讓花蓮從傅崐萁的勢力翻轉，我覺得首先必須加強議會的公開透明，讓資源分配可以公平、公正，此外我也希望有更多的年輕人，能夠參與公共事務。」
「如果只是讓權力重新分配，卻沒有改變政治文化，我認為意義有限。我希望能夠真正找到關心地方、公共事務的年輕人，一起來參與政治、培養更多的地方的人才。」
「當有共同價值理念的夥伴越來越多時，不管未來是哪個政治家族發展成另一股勢力，當公民意識提升，社會才有抵抗力。」
選區介紹
楊華美的選區是花蓮縣第 1 選區，也就是花蓮市。該選區有 9 席議員，目前現任議員分別是民進黨 2 席（張美慧、胡仁順）、中國國民黨 4 席（韓林梅、徐子芳、吳東昇、謝國榮）、民眾黨 1 席（傅國淵），以及無黨籍 2 席（魏嘉賢、楊華美）。
花蓮市是花蓮縣人口最多、人口密度最高的行政區，花蓮縣政府與花蓮縣議會都位在此區，是花蓮縣主要行政與政治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