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歲的228受難者家屬蔣萬安不只是市長更是坐享政治利益的獨裁者後代

發佈時間 2023/3/14 09:23:46
最後更新 2023/3/15 04:29:30

【沃草】記者朱乃瑩報導

1978 年生的蔣萬安,需要為 1947 年的二二八事件負責嗎?今(2023)年二二八當天,有一群青年衝上蔣萬安主持的二二八紀念儀式,高喊「殺人兇手、下跪道歉」,卻被很多人質疑是只想藉機作秀,蔣萬安為什麼要替祖父道歉?抗爭者之一是 22 歲的劉品佑,他表示,自己外婆的大哥林蓮池在 17 歲就橫死,從小看著外婆對政治充滿恐懼,如果年輕人不在意、認為「加害者已死就不需要和解」,轉型正義就形同沒有開始。劉品佑強調,不希望二二八事件被社會遺忘,也認為「蔣萬安需要知道,他的身份不只是市長,還是享受政治利益的獨裁者後代。」當舞臺上高喊「沒有受難者家屬不支持蔣萬安」時,他只能透過行動證明「就是有家屬不支持蔣萬安!」

蔣萬安主持臺北市二二八紀念儀式並慰問家屬,左邊著西裝者即為當天致詞高喊「沒有家屬不支持蔣萬安!」的前二二八基金會執行長廖繼斌。(攝影/朱乃瑩)

蔣萬安主持臺北市二二八紀念儀式並慰問家屬,左邊著西裝者即為當天致詞高喊「沒有家屬不支持蔣萬安!」的前二二八基金會執行長廖繼斌。(攝影/朱乃瑩)

「據警總『通報』,(228)下午時刻,群眾千餘人在郵政總局聚會,軍警驅逐不散,乃發生衝突,民眾傷亡十數人……另外,林蓮池在前往郵政總局途中遭國軍毆打,3 月 12 日傷重死亡。」《沃草》事後向劉品佑出示這段官方「二二八遺址資料庫」的記載,他沈默良久後說,「難怪我家人說他(林蓮池)出門之後消失很久,我還想說是怎麼回事⋯⋯。」

關於林蓮池死亡的記載,只有短短一句話,但失蹤多日後裹著白布躺在家門口的 17 歲青年,成為家人永遠揮之不去的傷痛。林蓮池的妹妹長大成人後,只對兒孫說過「他就是愛管閒事才會死掉。」但每談必哭,家人從不敢多問,劉品佑對這位「舅公」的遭遇也所知不多。

76 年後,林蓮池無緣謀面的姪孫劉品佑,與一群社運伙伴闖進由蔣萬安主持的二二八紀念儀式,高喊「殺人兇手、下跪道歉」,要為林蓮池的妹妹、自己的外婆討一個公道。「蔣萬安需要知道,他的身份不只是市長,還是享受政治利益的獨裁者後代。」

許多人質疑,生於 1978 年的蔣萬安與 1947 年的二二八並無直接關聯,抗爭者「殺人兇手、下跪道歉」的訴求是否過於牽強?

對此劉品佑直言,「如果蔣萬安不是蔣家後代、蔣孝嚴的兒子,他可以從小享有各種資源嗎?有辦法當上立委嗎?他如果不姓蔣,國民黨會推他出來選市長嗎?」直言蔣萬安繼承蔣家各種紅利,包括「站在那裡就能自動獲得『深藍』的支持。」享受祖先的光環,自然也應該承擔「殺人兇手」的罪孽。

受難家族一生恐懼 嚴禁家人參加社會運動

二二八當天的行動過後,劉品佑從家人口中得知更多資訊,拼湊出更多「舅公」林蓮池的模樣。林蓮池是家中長子,從小留在宜蘭鄉下照顧阿嬤,十多歲才到臺北與父母同住。林蓮池對家人相當照顧,在 1945 年臺北大空襲期間,常常一邊躲空襲一邊工作賺錢。1947 年 2 月 28 日,臺北陷入血腥鎮壓,家人不確定林蓮池當天出門是出於對抗爭的好奇,還是為了工作,只知道他被軍警打成重傷,不久後便離世。1999 年,2 個妹妹憑著鄰居的證言,申請到第一波二二八的補償金,其中一位就是劉品佑的外婆。

「對我們第三代來說,與其說被當事人(林蓮池)影響,不如說阿嬤(外婆)對我影響比較大。那件事對阿嬤來說那麼可怕,直到現在她都無法放下。」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展示的受難者群像中,屬於林蓮池的欄位記載著「17 歲、遭毆打致死」,照片則一片空白。(攝影/朱乃瑩)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展示的受難者群像中,屬於林蓮池的欄位記載著「17 歲、遭毆打致死」,照片則一片空白。(攝影/朱乃瑩)

劉品佑一出生就由阿嬤帶大,幼稚園之後雖然搬回家,但每個週末都去阿嬤家,關係非常親密。

「我阿嬤比較怪,其他人看政論節目頂多跟著罵一下,阿嬤則是先把電視關小聲、窗戶關起來,左右張望一下才開始罵,罵完還跟我們說,『小聲一點,被鄰居聽到對我們不好。』一直告誡我們『不要碰政治』。」

「就算我家有一大堆阿扁娃娃、很明顯支持民進黨,我還是不知道為何她對國民黨既討厭又害怕。她這些行為反而讓我對政治、社運感到好奇,我媽還為此跟她吵過架。」

恐懼也烙印在阿嬤的女兒們(劉品佑的阿姨們)身上。阿姨們關心社會運動,偶爾會帶他去遊行或抗爭現場,但絕不敢告訴「認為街頭很危險」的阿嬤,也一定會全程緊盯他,「我小時候以為每個家庭都是這樣,會牽著小孩去看抗爭,但把他的活動範圍限定在保護者周遭。」

「如果社會不記得二二八,我們這群人就會消失!」當劉品佑決定寫出家族故事時,用「如果現在不談二二八,以後就更沒有人談了」來說服家人,家人考慮了幾天才同意,但也叮囑他不要發表阿嬤的照片,似乎仍在擔心公開身份會遇上不可測的意外。劉品佑哽咽著復述家人的叮囑:「阿嬤只有一個,我們要保護好她。」

突襲事件過後 3 天,劉品佑在上課時接到阿姨的電話,要他立刻打給幾天都沒睡好的阿嬤。電話通了,阿嬤只關心「有沒有吃飽」、「身上錢夠不夠」,直到最後都沒有開口問那天的事情。劉品佑忍不住問她有沒有看到新聞,阿嬤說有看到。電話到此結束,劉品佑知道阿嬤想關心卻不知如何開口,但無法深入討論二二八的話題,多少覺得有點遺憾。

「如果年輕人認為二二八只是歷史事件,不在意有人因此受傷或死亡、加害者(蔣介石)已死就不需要和解,那轉型正義等於沒有開始!」

據記載,林蓮池在經過郵政總局(今北門郵局)時遭國軍毆打,傷重不治。(攝影/朱乃瑩)

據記載,林蓮池在經過郵政總局(今北門郵局)時遭國軍毆打,傷重不治。(攝影/朱乃瑩)

劉品佑是在 10 年前知道,以前在歷史課本上看到的「二二八事件」,就發生在自己家裡。當時他在信箱中看到一張二二八活動的邀請函,收件者雖不認識,但和阿嬤同樣姓林。好奇之下問了阿嬤,「我阿嬤是很強硬的人,你惹到她,棍子拿起來就扁,但講到這件事她就哭了。一開始是偷偷哭,後來忍不住放聲哭出來,我才知道這件事對她影響這麼大。」

「我已經是第三代,可能大家很難想像還會對二二八事件有共感,但正因為我看過阿嬤的反應跟行為,相信有更多人到現在還不敢說,才一直覺得該做點什麼讓大家正視。『逝者已逝』不是事情的結束,他們應該獲得道歉。」

他回憶自己參加過的二二八研討會,好像只剩 60 歲以上的人在關注,卻不見跟他一樣的年輕人或第三代家屬,忍不住吶喊「不是說改課綱、臺灣歷史增加了嗎?但到底還有誰在關心這件事?到底友軍在哪裡?」

他感慨,現在的氛圍已經是如此,大部分人認為「中正紀念堂」的存在合理,不少人覺得衛兵踢正步很帥氣,定期去欣賞;櫻花季時,許多民眾會去打卡拍照,連民進黨籍桃園市議員黃瓊慧也跑去感受「滿滿被櫻花包圍的幸福感」。他直言,如果連民進黨的政治人物都可以接受「中正紀念堂」,缺乏最基本的轉型正義概念,又要民眾如何開始、如何記憶?

民進黨籍桃園市議員黃瓊慧臉書頁面(圖片來源:黃瓊慧粉絲專頁)

民進黨籍桃園市議員黃瓊慧臉書頁面(圖片來源:黃瓊慧粉絲專頁)

「憑什麼都是受害一方要吞下去?」 二二八當天突襲蔣萬安 高喊「殺人兇手、下跪道歉」

二二八當天,他們隔著柵欄與保安人牆,和臺北市文化局搭建的舞臺遙遙相對,當活動進行到「家屬致詞」時,由於好奇其他家屬怎麼看蔣萬安,「我身體前傾碰到欄杆不到 2 秒,立刻有便衣叫我後退。」他也不解,「我家一直在臺北,為什麼就沒有收到邀請?原來家屬是可以被挑選出來的。」

當天致詞代表之一廖繼斌,是馬英九任內的二二八基金會執行長,在臺上放言「有人鬧場一定移送法辦」、「沒有一個家屬不支持蔣萬安!」劉品佑說自己當時想法很簡單,就算會被逮捕,「我就是要證明給你看,就是有家屬不支持蔣萬安!」

劉品佑說,他們沒想過真的能衝到蔣萬安面前,設想中的畫面是,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被警察壓制在地,「有露出訴求就 OK 了。」但當時或許由於「台灣國」等獨派團體也在場外高聲批評蔣萬安,使得場內警力薄弱,夥伴就決定散開尋找突破口,約好只要開始有人喊口號,就各自往前衝。

劉品佑回憶,自己大概是第 3 或 4 個衝上臺的人,但由於前面的人都已被保安人員壓制,他幾乎衝到蔣萬安面前,情緒失控之下不斷喊著「殺人兇手、下跪道歉」,立刻被警察扛到附近的「介壽路派出所」。他立刻打給其他夥伴,電話裡還能聽到喧鬧聲,夥伴答應行動結束後就去接他。

他被帶到派出所二樓,在警察要求下登記了身份,之後樓下開始騷動,警察便讓他離開。一下樓,看見 20 幾個人圍在派出所門口,其中有熟悉的朋友,也有來聲援他的陌生民眾。此外,當天有許多陌生民眾跟著高喊同樣的訴求,有一位民眾甚至衝得比他們還前面,也令劉品佑相當感動。但他也難過說,當時真的很希望其他家屬能一起要求蔣萬安道歉,但回家看電視才知道,原來臺下的家屬還幫蔣萬安加油打氣。

二二八當天下午 3:15,約 10 名「無力者 bô-la̍t-chiá」成員衝上舞臺抗議,劉品佑一度相當靠近蔣萬安,隨即被維安人員壓制在地。(圖片來源:無力者 bô-la̍t-chiá)

二二八當天下午 3:15,約 10 名「無力者 bô-la̍t-chiá」成員衝上舞臺抗議,劉品佑一度相當靠近蔣萬安,隨即被維安人員壓制在地。(圖片來源:無力者 bô-la̍t-chiá)

藍媒瘋狂起底行動成員 劉品佑公開受難者家屬身份:要講資格論就來吧

隔天,中天新聞大篇幅報導「抗議者背景遭大起底 竟是臺大學生會長?」劉品佑擔心輿論導向,心想「如果身份對你們那麼重要,至少『受害者家屬』這個身份,你打不倒吧!」

為了避免讓行動陷入「資格論」爭議,劉品佑決定公開講述家族故事,不只寫在自己的臉書,也發布到匿名平臺 Dcard 。事後,他逐一觀看每則留言,臉書上氣氛相對平和,Dcad上卻是同理者少、風涼者眾,即便他想對話,卻看不見匿名留言者的臉孔。

嘲笑的角度多種多樣,最常見的是譏刺他們「炒作」、「拿錢辦事」,而「受難者死時你都還沒出生,是能有多親」,以及對受難者身亡的時間地點與資料不夠了解也常被提起,似乎他無法說出完整的受難細節、無法提出詳盡的檔案資料佐證,就不是「合格」的家屬。對此他難掩氣憤說,「從小以為臺灣很進步,但一跨出同溫層,才發現轉型正義根本沒有開始!」

「大家好像覺得,你拿到 1,200 萬就是接受了道歉,還有人叫我『錢拿了就巴結一點,不然把錢吐出來』。但這真的是兩件事!收到了賠償,不代表對這個家庭的傷害不存在,這些錢不會讓我們康復,沒辦法當作事情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