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年冤獄3 年流浪街頭 白恐受難者陳欽生歷史被遺忘台灣就沒機會成為真正民主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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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2026/3/5 09:28:10
最後更新2026/3/5 09:52:11

【沃草】記者廖昱涵報導

現年 77 歲、人稱「生哥」的馬來西亞籍白色恐怖受難者陳欽生,在 18 歲高中畢業時放棄去英國的機會,來台就讀成功大學,卻無故遭到中國國民黨特務逮捕刑求、蒙受 12 年冤獄 。

獲釋後,中國國民黨政權不只不讓他回國、也不給他台灣身分證,導致他無法工作,只能流浪。這些慘痛的經歷讓他幾度想輕生,所幸後來人生步上正軌,近年更將生命經驗轉化為人權教育的養分、長期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當導覽志工。去年底也出版自傳《謊言.真相:陳欽生生命故事》,盼讓更多人知道威權統治下政治受難者所面臨的處境與心理歷程,希望警惕民主得來不易,要是歷史被遺忘,台灣就沒機會成為真正民主的國家。

國家人權博物館於 2026 台北國際書展舉辦「走過謊言之後:一位政治受難者的人生與記憶」講座。由白恐受難者陳欽生分享,威權統治下政治受難者所面臨的處境與心理歷程(攝影/廖昱涵)

無端成爆炸案首謀 疲勞審訊、倒吊、戳針刑求

1967 年,18 歲的馬來西亞人陳欽生來到台灣唸書,次年進入成功大學化工系就讀。由於還在苦練中文,需要仰賴英文原文書理解上課內容,他常去台南美國新聞處(台南美新處)溫習功課。1970 年 10 月 12 日,台南美新處發生爆炸案,陳欽生僅因為常出入台南美新處,就被國民黨特務一口認定是爆炸案的首謀遭到逮捕,被嚴刑逼供。

陳欽生先前受訪,曾回憶當時遭到逼供刑求的慘烈過程:桌子前面有顆非常亮的燈泡直射眼睛,若閉眼的話,特務的巴掌就會直接賞過來,幾顆牙齒因此被打飛。在偵訊的 50 小時內,不能上廁所、大小便都在身上。也不給吃飯、喝水、睡覺,眼睛若睜不開,特務就會用夾子撐開。

陳欽生還被特務將手腳綁起來、手背在後倒吊。特務用濕毛巾捂住他的嘴,往裡面直灌高濃度鹽水,利用頭下腳上的姿勢,造成短暫窒息。特務還用不粗也不細的大頭針直戳指縫,戳到他手指頭整個發黑腫脹。

由於當時在聯合國席次恐遭到中國取代等危機及破案壓力下,台南美新處爆炸案被改往政治陰謀犯案的方向偵辦。情治單位指控,逃亡海外的台獨人士、前臺大政治系教授彭明敏指示學生謝聰敏、魏廷朝所為,作家李敖因為曾經觸過彭明敏,也被指為是爆炸案的協力者遭到逮捕。

陳欽生(右一)曾為美國前眾議院議長裴洛西,導覽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圖片取自:文化部)

然而,覬覦高額破案獎金、又不肯承認自己抓錯人的特務,並沒有釋放陳欽生。

特務先是謊稱,要將陳欽生送回成大唸書,不過車子卻沒有往台南開。特務還嗆:「陳同學你別想了,我們堂堂正正中華民國調查局,不可能承認抓錯人。放你回去學校,對我們考績有很大影響。當我們誘騙你到台北,就已經不準備把你放回去了。」甚至要脅:「你是僑生,我把你丟到海裡、殺了,也沒人知道。」陳欽生因此被帶往景美看守所繼續關押。

在景美看守所期間,特務不斷要求陳欽生自白,甚至誆騙陳欽生:「只要自白書照抄,就能回去」。然而,相信特務的陳欽生,卻被指控成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馬來西亞共產黨」,企圖顛覆中華民國,被用《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唯一死刑起訴。

陳欽生感嘆:「我越想越沒有辦法相信,自己有這個能耐!我一個僑生十八、九歲,可以顛覆中華民國政府嗎?」即便馬來西亞政府極力援救、陳欽生也不斷主張這個共產黨是虛構,然而調查局卻對他說:「我說你是共產黨,就是共產黨!」幸好最終在國際組織的聲援下,陳欽生逃過一死,卻也為莫須有的罪行服上 12 年刑期。

冤獄 12 年 被國民黨斷送的青春

雖然逃過死刑,但當時陳欽生的心靈,儼然已經與死去無異。他回想:「近乎有 4 年的時間,我是放棄自己的,我完全沒有辦法接受!想說我既然自殺不成功,那就用自然的法則結束生命。」

「當我被送到綠島去的時候,綠洲山莊(專門關押政治犯的「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同房的其他 9 個人,他們都沒有把我放棄。我會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不肯跟人講話、也不吃飯。但這群人每個都會在特定的時間,坐在我旁邊講故事。就因為這樣子,我才從無法接受現實,到有天突然驚醒:『我真的要死在綠洲山莊,當孤魂野鬼嗎?』恰好那時候,我母親也來看我,讓我決定要為了母親活著、好好回到馬來西亞跟她團聚。」

「那時轉念成功,接受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既然唯一的自由只有思想上的自由,那就多讀書、改向每個前輩去學東西。跟其他人一起互相鼓勵,用這個方式度過牢獄。」

陳欽生出版自傳《謊言.真相:陳欽生生命故事》,揭露當年情治檔案中諸多虛構,為台灣轉型正義提供了重要的歷史證言(圖片取自:國家人權博物館)

## 國民黨刻意丟包,不讓回國也不給身分證 陳欽生只能流浪

歷經 12 年的無妄之災,陳欽生本預計出獄後人生可以重新開始。不料,中國國民黨政權再度食言,既不讓他回馬來西亞,也不給他原本承諾的國民身分證等保障,讓他回不了馬來西亞、也無法在台工作,無處可去只能以流浪度日。

陳欽生不禁苦笑:「其實被關 12 年的日子,過得比 3 年流浪的時候還舒服。」他強調,自己不是沒有條件工作,但因為情況不許可,在當時戒嚴的時期,沒有身分證是沒有任何工作可以做的。

陳欽生其實也找過很多工作,但往往做沒一個禮拜,老闆就會說壓力很大、沒辦法再提供工作。幾次後,他也放棄找工作,與街頭上的一群無家者為伍。

他笑說:「現在想起來很好玩,我們一起工作、有錢就一起享受。如果沒有錢吃飯,還有一個非常好的『VIP 餐廳』來支持我們。這所謂的 VIP 餐廳,就是台北昆明街後巷的一個餿水桶。」

經歷 3 年的流浪生活,陳欽生最終以死相逼,要求相關單位給出身分證,被國民黨給搞得一塌糊塗的人生,才終於在 30 多歲逐漸步上正軌。他說,自己也曾滿懷憤怒,不過現在已經轉念,認為要把真相說出來、讓更多人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些憾事。

威權歷史不該被忘記

事後經過政治檔案的公開,陳欽生也才終於知道自己被抓捕的真相。同案的小學同學陳水祥檔案上寫著:「某年某月某日,他到台南來找我,我們去策劃如何去炸台南美國新聞處。」

但陳欽生看完檔案後只有滿滿疑惑:「我到台南讀書,那個同學從來沒到台南找我!怎麼會有這個報告的,我真搞不清楚!」

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薛化元(攝影/廖昱涵)

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薛化元說明,過去的「自白書」,其實都是「不自由的自白」。像是有政治受難者分享,被特務要求逼出其他根本不存在的共犯,因此只能努力回想:「哪些朋友不在台灣?不會到台灣?」才會把這些人寫上自白書,都是在那個威權時代下的不容易。

薛化元認為,雖然陳欽生講得這麼樂觀,但都是很沈重的歷史。他強調:「我們後輩要記取教訓,不只是為了過去而已,更重要是為了未來,這種事不應該再發生,也不可以再發生!」

宣稱改拍林宅血案卻沒有諮詢當事人、影射史明是血案主謀的電影《世紀血案》,引起軒然大波,與意外的「台灣史補課潮」。

陳欽生表示,其實電影開拍前,也曾來過景美園區借場地。當時身為審查委員的他就提醒,故事雖沒有直接用當事人林義雄的名字,卻也直接影射他個人的悲劇,必須要取得當事人和家屬的同意才能拍攝,否則會有很大的後遺症。但劇組卻堅持,沒有使用真實姓名,所以不需要事先諮詢。他也慶幸,還好當時有所警覺,沒有讓劇組使用景美園區拍攝。

陳欽生認為,電影的負面爭議,卻造成正面的效應,反倒讓全台灣人都去了解林義雄事件、認識轉型正義,這是蠻好的發展。

他呼籲:「年輕的孩子們,我們不要求你們做些什麼,也不是要製造意識形態或對立。只是必須了解過去的歷史,別讓過去戒嚴期間白色恐怖的憾事,因為現在的疏忽又重蹈覆徹。歷史真相被遺忘的話,台灣就沒機會成為真正民主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