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李禎祥威權時期國民黨特務殘忍刑求年輕耐打是政治受難者唯一武器

發佈時間12/22/2020, 10:38:43 AM
最後更新12/22/2020, 10:38:43 AM

威權時期獨裁者都用刑求對付反對者,而專精白色恐怖研究的政大臺史所碩士李禎祥近日(12/15)在相關講座就無奈指出:面對威權時期國民黨特務刑求,政治犯的唯一武器就是「年輕耐打」。至於為何那麼多人願與威權合作,對陌生人做出殘忍之事?臺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認為,威權時期體制性鼓勵人發揮邪惡的部分,黨國體制洗腦大眾對無辜的受難者「喊打喊殺」。她說,這套威權思考的影響轉化到民主政治後,是否就自動退位了?還是仍在社會中?值得思考。

政大臺史所碩士李禎祥(攝影/廖昱涵)

政大臺史所碩士李禎祥(攝影/廖昱涵)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日前主辦「白色恐怖中的刑求與受害樣貌」講座,邀請政治受難者陳欽生、政大台史所碩士李禎祥、台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座談。

台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引述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政治學者吳乃德《台灣最好的時刻》一書提及的「刑求」,指出威權獨裁者都用刑求對付他的反對者。刑求如打耳光等輕輕毆打,比起一般想像的刑求不嚴重,但其實是失去作為人的尊嚴、對於世界的信任。而信任世界的元素之一,是我們確定別人會尊重我們身體。

「即使」只是打耳光,陳翠蓮引述,當人失去尊嚴,就容易順從、不易反抗。統治者讓犯人失去基本尊嚴,像是用剝奪食物、睡眠、排泄等基本需求,藉此瓦解不服從者的反抗意志。

李禎祥表示,刑求是威權政府為了整肅異己而設。刑求發生在偵訊階段,問口供時逼供。他一一點名幾個威權時期常用的刑求手法,包括:老虎凳、疲勞審訊、插針、吊刑、灌水、灌汽油。特殊如背寶劍、坐飛機、螞蟻上樹等。

李禎祥說明,「疲勞偵訊」是種複合式刑求。尤其調查局最擅此道,包含分班審訊、強光照射、不給喝水吃飯、不給休息、咒罵拷打。同時逼迫受刑人一遍遍寫自白書,寫完就撕掉不斷重複。政治受難者、水泥公司職員劉辰旦證言,受刑後「放眼所及所有固體的東西,都變成液體那樣流動。」

即使所謂「主犯」被刑求至發瘋,蔣中正仍然下令判處死刑。可見公文中紅字批示:「許席圖主犯不論其是否精神分裂症,既係主犯,不得停審應處死刑」(圖片來源:國家檔案資訊網)

即使所謂「主犯」被刑求至發瘋,蔣中正仍然下令判處死刑。可見公文中紅字批示:「許席圖主犯不論其是否精神分裂症,既係主犯,不得停審應處死刑」(圖片來源:國家檔案資訊網)

源自中世紀歐洲宗教裁判所的「吊刑」,也是威權政府常用的刑求手法。李禎祥表示,除了吊掛外,特務還會加用拷打、電擊、抽鞭、綁鋼絲或拉長時間等加大刑度。政治受難者、礦業家劉明被吊起來還必須腳踩冰塊。政治受難者曾碧麗懷孕時被捕,特務跩其髮辮,吊在半空中刑求,導致胎盤早期剝落,下體流血不止。

李禎祥說,新店軍監自行發明「吊樹之刑」,用頭下腳上方式,上面綁石塊將人吊在樹上。當地農民覺得太驚悚,後來還把樹砍掉。

而飽嘗將溺死痛苦的「水刑」,在國民黨特務的改良下,不只將政治受難者灌飽水後,使人窒息外,再用大石頭壓肚子,使人上吐下瀉、屎尿齊流。李禎祥指出,政治受難者、海軍槍炮兵馬名揚因此口鼻出水、面色發紫送醫不治,但官方稱他是「尿毒致死」。

其餘特殊刑求方式,李禎祥舉例,像是「燙刑」,政治受難者李鎮川被用香菸燙整臉;陳金輝被燒紅的鐵片炮烙,胸前皮膚整層剝開。又或者是「螞蟻上樹」,意指將受刑者全身塗蜜,令螞蟻大軍蟄咬得又痛又癢,政治受難者郭振純、陳來發都受過此刑。

威權時期幾種特殊的刑求方式:包含手腳反綁吊在半空的「坐飛機」、兩隻手掌用手銬鍊掛在背後成一直線的「背寶劍」(攝影/廖昱涵)

威權時期幾種特殊的刑求方式:包含手腳反綁吊在半空的「坐飛機」、兩隻手掌用手銬鍊掛在背後成一直線的「背寶劍」(攝影/廖昱涵)

李禎祥特別舉例,像是警總酷刑「背寶劍」,即將兩隻手掌用手銬鍊掛在背後成一直線,政治受難者謝聰敏、李政一受過此刑,後遺症是兩臂終身殘疾。謝聰敏就因此兩肩脫臼、兩臂痠痛乏力,因長期吃止痛藥,晚年還必須洗腎。

而將腳反綁吊在木棍上晃的「坐飛機」,則是軍監的酷刑,會再由兩人抬之遊牢示眾。李禎祥表示,邊抬的時候還要故意邊搖晃,受刑人震下來後若沒有殘廢,也都要躺床靜養半個月以上。

「政治犯對付刑求的唯一武器就是年輕耐打。若非年輕,很多政治受難者就會命喪偵訊室。」李禎祥感嘆,痛苦不只在刑求當下,更多的政治受難者留有嚴重後遺症。他舉例,政治受難者許席圖在 1969 年被特務刑求至發瘋,目前仍在花蓮玉里醫院療養。

對於刑求過程中死亡的政治受難者,李禎祥表示,當時的威權政府就會給他們安上「畏罪自殺」的名目。威權時代有不少被刑求致死案例,但官方檔案都以「病死」交代。但其實,刑求不一定立刻死亡,大多併發其他病症,或在獄中一段時間傷勢惡化死亡。

李禎祥引述政治受難者馮馮回憶錄《霧航》,其中描述在鳳山海軍招待所的情形:「日夜都有很多人被押出去,不知下落。山洞天天傳來審訊室淒厲哀叫和鞭笞聲音⋯⋯1511 號哥哥的屍體伏倒在地上,全身赤裸,背上鞭痕血痕數十條,肛門插了一根粗大的竹棍子,血流未乾⋯⋯他的下體被什麼鈍重的東西撞打到稀巴爛。」裡面也提及,所方命人挖掘「壕洞」,以掩埋這些刑死者的屍體。

臺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攝影/廖昱涵)

臺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攝影/廖昱涵)

為何有這麼多人,在那樣時期願意和統治者合作,對別人施加殘酷手段?臺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指出,有一說表示,會協助威權政府的,不是出於無感、不思考、為了利益,有些人其實是主動參與,因為這些人高度認同統治當局灌輸的想法,認為在做正確的事、剷除國家敵人。

陳翠蓮表示,這才是威權可怕的部分,用內化、洗腦威權價值,讓人民自動成為壓迫體制的一環。她認為,當時媒體也對這些政治受難者喊打喊殺,威權體制鞏固就是靠這套洗腦的工程的灌輸,連她自己在高中也曾是這其中一份子。

陳翠蓮也要大家思考,這套威權思考的影響,轉化到民主政治後,就自動退位了嗎?還是仍在我們社會裡面、45歲以上的人都還殘留這一套價值體系?

不過,陳翠蓮也說,轉型正義在民間推動有所極限,這考驗政府的決心。她說,政府不願積極,都是有很多政治考慮,但總算從 2016 年起有些進展,包括黨產會、促轉會的成立。而如何要讓政府積極?就是民間要有足夠大的聲量,因為大眾越不關心,政府也會認為沒有選票,所以民間的力量還是要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