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台灣不是中國的！《舊金山和約》如何破解中國的法律戰？

【沃草】記者何宇軒報導

1895 年的《馬關條約》讓日本取得了台灣，而在 75 年前的 1951 年 9 月 8 日，在二戰戰敗的日本簽訂了《舊金山和約》，聲明放棄對台灣和澎湖的主權。這份經歷了四分之三個世紀的歷史文件，近年在美國、日本等國論述台灣地位時被重新提起，而中國則是不斷否認其效力。

《舊金山和約》中提到了什麼內容，讓美國、日本都用來論述台灣的國際地位？在簽訂 75 週年後的現在，為什麼我們要持續關注《舊金山和約》？特別是在面對中國大打法律戰、宣稱擁有台灣的同時，《舊金山和約》可以如何破解中國的論述？對台灣人而言，當要建立台灣自己的主體意識時，《舊金山和約》又代表了怎樣的意義？

日本二戰後放棄台澎主權 但未說歸屬於誰

《舊金山和約》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後，為釐清戰爭延伸的國際法律問題及相關責任，於 1951 年 9 月 8 日和 48 個國家所簽訂，但並未包含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日本在和約中聲明放棄對台灣和澎湖的主權，但未說明台灣、澎湖的主權歸屬於誰，也未將台灣主權交給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也成為「台灣地位未定論」的基礎。

對於中國長期否認《舊金山和約》的效力，並引用《開羅宣言》1來宣稱擁有台灣主權一事，中山大學中國與亞太區域研究所教授兼所長郭育仁對《沃草》表示，《開羅宣言》基本上沒有國際法效力，它比較像是意向書，位階與效力不如《舊金山和約》。

台灣基進黨主席王興煥 9 月 2 日在出席由台灣獨立建國聯盟與台灣安保協會舉辦的「從《舊金山和約》看台灣如何前進」記者會中也提到，《開羅宣言》與《波茲坦公告》僅屬戰時協議，其法律效力早已被後續簽訂的《舊金山和約》所取代。

王興煥進一步說明，美國依國際法有權處置戰敗國領土，並於《舊金山和約》中裁定日本放棄台澎主權，且「未將主權移轉給中國」。隨後，美國於 1979 年透過《台灣關係法》將主權歸屬於台灣人民，實踐自決精神。因此，台灣絕非「被中國光復」，而是享有天賦自決權的獨立主體。

智庫平台「美國台灣觀測站」也曾撰文指出2，依國際法原則，唯有國際條約可以做領土主權的移轉。《馬關條約》把台灣、澎湖的主權移轉給日本，而《開羅宣言》和《波茲坦公告》雖然宣稱要讓台澎「回歸中國」，但這兩者都不是國際條約，只是新聞公報和政策立場宣示的性質，不能夠做領土主權的移轉。

美台觀測站也提到，由美國主導設計的《舊金山和約》裡並沒有明講台灣的主權歸屬，所以到此時（1952）台灣的地位屬於未定。這個未定的狀態為後來台灣人民的自決留了法律上的空間，而美國對台灣的法律狀態則長期以來不做清楚的表態，維持所謂的戰略模糊。

中國否認《舊金山和約》 AIT回擊獲美國務院背書

在 2025 年 7 月，外交部長林佳龍表示，具有國際法效力的《舊金山和約》已取代《開羅宣言》及《波茲坦公告》等政治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從未統治過台灣。後來，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則否定《舊金山和約》效力，認為它是美國在排斥中華人民共和國、蘇聯的情況下，對日本單獨媾和而發表的「非法、無效的文件」。

對中國的說法，美國在台協會（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AIT）回應，中國刻意曲解《開羅宣言》、《波茲坦公告》、《舊金山和約》等二戰文件，以支持其對台脅迫；AIT明確表示，這些文件「都沒有決定台灣最終政治地位」。

對於 AIT 此番說法，AIT 前理事主席卜睿哲對媒體表示，這是他首次看到 AIT 如此具體的措辭，但認為符合美國長期政策。但也有統派人士，例如時任馬英九基金會執行長蕭旭岑（現為中國國民黨副主席）質疑，AIT 此番說法違反了美國長年的政策，更認為這完全不符合中華民國的利益，還把台灣的安全推向險境。

後來，美國國務院也重申與 AIT 持相同的立場，強調美國是延續其長期政策：美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但僅「認知」北京稱台灣屬中國的立場，美國本身不對台灣主權採取立場。

美台觀測站分析，美國在此表達的主旨很清楚：是中國曲解了《開羅宣言》、《波茲坦公告》和《舊金山和約》這些文件的意思且敘事錯誤，又利用這些錯誤的敘事來孤立台灣。

美台觀測站：中國大動作挑戰美日對台論述，意在宣告擁有台海

除了美國，在日本方面，2025 年 11 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回應中國宣稱擁有台灣主權地位等說法時，援引《舊金山和約》表示，日本沒有立場決定台灣法律地位。郭育仁說明，日本對《舊金山和約》的論述，尤其是有關台灣地位的部分，與美國是高度一致的。

在回應日本說法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宣稱《舊金山和約》違反《聯合國憲章》及國際法基本原則，對台灣主權歸屬等任何涉及中國的領土和主權權利處置都非法無效，也強調中方從來沒有承認、接受過《舊金山和約》。

對於中國大動作否定《舊金山和約》，美台觀測站分析，高市早苗先前對於「台灣有事影響到日本存立危機」，以及援引《舊金山和約》說明台灣地位的說法，都非常恰如其分表達日方的官方立場；中國之所以有激烈反應，原因不是因為日方失言。而是日方對於既有立場的公開聲明，實際上對中國正在推動的擴張構成阻礙。

美台觀測站說明，中國大動作挑戰日本，背後其實在打的是針對台灣、台海、日本美國同盟的法律戰，他們的用意很簡單，是在宣告整個台灣海峽都是中國的，美日無權置喙。當然也是一再宣告，中國從來沒有在管什麼當代的國際法秩序。

那世界上其他國家，是否接受中國的敘事？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兼副主任張國城對《沃草》表示，他認為明顯接受的國家不多，但明顯反對的國家也不多，大部分國家都不會積極地對這件事表態。張國城認為，中國希望在攻打台灣時，至少台灣周邊國家，能夠具體支持中國的主權論述、承認這是中國與台灣的內政問題，或至少承諾不予介入，目前看起來中國是努力在朝向這方向。

張國城進一步分析，對於中國近年歷次對台灣的灰色地帶侵擾，其實大部分國家並沒有積極地譴責，或認為這是中國侵犯台灣主權。大部分國家只是提到自由航行原則必須保障等等。他認為這就表示中國的外交戰在國際間還是有產生作用。他舉例，像 2022 年中國進行軍演，射飛彈落在台灣周邊水域，但很少看到有國家積極表達反對，或認為這行為有礙國際和平。

郭育仁：承認兩岸同屬一中 將使盟友難以協防台灣

當台灣政府在應對中國法律戰時，郭育仁表示，像是九二共識、兩岸同屬一中等說法，有些人覺得這只是一種政治表態，但實際上它會對台灣造成無可挽救的國際法效果；這會讓中國認為它可以武力犯台，而不用承受國際上的代價；如果我們自己承認九二共識、承認兩岸同屬一中，當中國打台灣時，就變成國內事務，若有任何國家在聯合國安理會提出要制裁中國或干預時，中國就可以行使否決權。

張國城則認為，近來政府處理「中國大陸的人民不是中華民國國民」的實際作為，例如徐春鶯、李貞秀等人涉及的國籍認定爭議，是很重要的，因為這些都是將來萬一中國攻台時，在國際間打法律戰非常重要的基礎。

張國城舉例，過去前南投縣議員史雪燕沒有放棄中國國籍，仍宣誓就職，像這類的情況，從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可以看到，在發生衝突時，都會被發動戰爭的國家，作為他們對於被攻打方的領土，握有主權的依據。所以目前台灣政府預先處理這些人的國籍問題，就是要在衝突發生前，先確定國籍、國民的身分，這對於將來在爭論法律戰時，是非常重要的。

學者：台灣應強調《舊金山和約》 反對中國曲解國際法

對於台灣主權地位應該如何論述，張國城表示，我國政府過去的相關論述，都會引用《開羅宣言》、《波茲坦公告》，我方在這方面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樣的，因為這些文件就是台灣主權歸於「中國」的依據，只不過這裡的「中國」，在我方認為是指中華民國、對岸認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前總統蔡英文執政時，外交部就移除了相關的敘述。3

郭育仁也認為，台灣應該要強調以《舊金山和約》為主的戰後國際秩序，所以必須反對任何國家，包含中國，去重新解釋國際法，甚至去捏造不合規則的國際法論述。中國一直試圖用《開羅宣言》來取代《舊金山和約》，這是很荒謬的，因為有位階的差距。他認為台灣政府有在論述這一塊，但並沒有講得很深入。

郭育仁說，《舊金山和約》提到日本宣告放棄對台灣、澎湖群島的一切權利，它充其量只說台灣地位未定，然而台灣的現狀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但這個主權是從哪來的？目前政府只論述了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卻沒有進一步論述台灣民眾已經透過住民自決的民主程序，來充實台灣的主權，而這在國際法上非常重要。

台灣智庫諮詢委員賴怡忠，也肯定民進黨政府不再使用《開羅宣言》等文件來論述台灣地位的作法。他說，因為《開羅宣言》開了一個後門給中國，讓中國可以宣稱擁有台灣。當然有人會說兩岸互不隸屬，但在國際上，被承認的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也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取代中華民國。

賴怡忠進一步說明，我們現在的主張，其實也已經不是原本的中華民國，而是「中華民國台灣」。中華民國從中國大陸這個地方離開了，但它在台灣成長，透過民主化，重新取得台灣人民的同意，並在這裡生根。從 1949 年以後，它經過了非常一段漫長的民主化過程，才讓這個政府在台灣取得合法性，和台灣人民一起共同形成一個新的、有別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所以我們現在要講的，就是中華民國台灣的歷史。

台灣國家聯盟理事長李慧生 9 月 5 日在「舊金山和約75周年——國際法之下台灣主權之捍衛」座談會中也表示，《舊金山和約》不只是一份歷史文件，更是理解戰後台灣國際地位、國際法脈絡與人民自決原則的重要基礎。從日本放棄台澎主權、戰後國際秩序的形成，到台灣人民如何以民主意志決定自身未來，都提醒我們：認識《舊金山和約》，是要重新建立台灣自己的歷史視角與國家主體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