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民作家 Liglav A-wu國民黨用白色恐怖剷除兩代原住民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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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2026/3/3 09:19:21
最後更新2026/3/3 09:20:38

【沃草】記者廖昱涵報導

近來「台灣史補課潮」,讓 228 和平紀念日的歷史傷痕重新被正視。不過,國民黨對於台灣人的迫害,可不僅止於 1947 年的 2 月 28 日這一天,後續長達 40 多年的白色恐怖,更是使台灣人長期處於噤聲與害怕中。描述原民政治受難者及家屬,如何走過威權暴力傷痛的新書《隱隱微光》作者 Liglav A-wu,透過書寫隱身在政治案件中的原住民族受難者,揭發部落菁英遭威權政府肅清的真相。她說,國民黨在執行槍決後,甚至要求受難者家屬不許張揚。也在部落中放話污衊受難者,使得本人或後代都無法在部落中立足,誤解持續至今,甚至有連受難者骨灰都不被族人接納的案例。

「湯守仁等叛亂及貪汙案」被判死的湯守仁(鄒族)、高一生(鄒族)、林瑞昌(泰雅族)、汪清山(鄒族)、方義仲(鄒族)、高澤照(泰雅族)(圖片取自:國家人權記憶庫)

國家人權博物館,日前於台北書展舉辦「從失語到微光:原住民族白色恐怖的跨世代記憶之路」講座。Liglav A-wu 集結 30 年來奔走各地的口訪心血結晶,拼寫出一段又一段曾被刻意抹除的原住民族白恐歷史,揭示威權暴力如何影響原民家族。

67 年後才從亂葬崗找回爸爸

爬梳原住民白恐的重要案件,可以從 1950 年代初期的「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案」講起。

Liglav A-wu 指出,其中一位政治受難者伍保忠(布農族),在 1952 年被情治單位抓捕後便失蹤。家屬找了 67 年後,2019 年才在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的協助下,在六張犁亂葬崗中,發現伍保忠的墓碑。

然而,由於伍保忠被抓捕後,情治單位就開始在部落替受難者羅織貪污等罪名,導致族人對這些受難者長期誤解。

Liglav A-wu 說,由於部落之間彼此就是生命共同體、人際關係高度連結。情治單位在部落對政治受難者塑造負面形象後,就算已經過了半世紀,當伍保忠前輩的骨灰要帶回部落、做告別禮拜時,族人卻因為仍深信當初的謠言,不讓他的骨灰進入教會。

當時促轉會、基督長老教會,立刻啟動協商機制、對部落作說明,最後才順利讓伍保忠前輩做完追思禮拜後入土為安。這也顯見,當年情治單位的影響,至今還深植在部落中。

伍保忠被懷疑參與叛亂組織遭捕,在羈押期間生病死亡,因此判決不受理。不過卻因死亡通知書無人領收,就被隨意葬在現為「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紀念公園」的六張犁亂葬崗(圖片取自:促轉會)

肅清部落知識份子

其後 1952 年的「台灣民族蓬萊自救鬥爭青年同盟案」,以及較廣為熟知的 1954 年吳鳳鄉鄉長高一生(鄒族)、湯守仁(鄒族)等案,甚至到後續 1974 年山地獨立運動案等,更是剷除了包含師範學生、官居要職的原住民菁英等近兩代的部落知識份子。

Liglav A-wu 指出,像是湯守仁、林瑞昌(泰雅族)等人被槍決之後,就被立刻火化。家屬接到通知的時候,只能領骨灰罈回來。由於這些人都是部落重要的知識菁英,國民黨當局也非常害怕他們被槍決的消息傳回部落會引發抵抗,還要求家屬不能夠聲張。

Liglav A-wu 說,因此受難者家屬只能把受難者的骨灰隨身攜帶,或者藏在家裡的床頭櫃,等到多年之後事過境遷,才能讓家人真正入土為安。

國民黨散佈謠言 受難者及遺族不被部落諒解

Liglav A-wu 也分享,另一位原民受難者黃勳東,因同事捏造他曾讚揚中國國家主席毛澤東,就被關押 2 年 8 個月。

由於判決書上的所在地與戶籍地不同,即使後續促轉會多次執行回復受難者名譽、塗銷前科紀錄的「撤銷有罪判決」,黃勳東面臨很多原住民政治受害者同樣的困境,因此無法收到相關公文書。

作家 Liglav A-wu(攝影/廖昱涵)

Liglav A-wu 當時立刻聯絡相關單位加緊作業腳步,讓當時已經癌末的黃勳東盡快收到公文。她回想,黃勳東收到撤銷公文後,當天下午就開心的唱起阿美族古謠,隔天病情就急轉直下,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迴光返照。

事後,黃勳東骨灰火化後要送回部落,也是面臨重重阻礙。

由於阿美族有「年齡階級制」,以「年齡組制」為基礎,約每 3-5 年晉階一次,各階級有專屬名稱與任務,旨在傳承文化、使部落團結。然而,黃勳東因 20 歲就因罪入獄,沒有參加過年齡階級制,不僅在生前無法融入部落,在死後更因為族人誤解黃勳東是做壞事才進監獄,所以始終不肯開門讓黃勳東的骨灰拜別父母。最後,家屬拿著骨灰在部落繞了一圈,在永遠不為他打開的家門前停留了一下才離開。

Liglav A-wu 坦言,身為在一旁記錄下一切的團隊,連自己都要做心理諮商,每當承接政治受難者或其家屬的苦痛後,自己也會受到很大的創傷。她說,作為第三者都可以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創傷,更何況是家屬或是當事人?

籠罩原鄉的監控暗影——山地治安指揮所

談到原住民的白色恐怖,不能不談到「山地治安指揮所」。Liglav A-wu 指出,山地治安指揮所僅存在 1950-1959 短短十年,卻是監控原住民的主責機關。全台共有 12 所,主要分佈在出入山地鄉的隘口,但經過幾年的研究,目前能夠找到確切地點的只有 2 個。

Liglav A-wu 表示,從 1950 年開始,在原鄉案的抓捕案、監控案、訊問案等,都和山地指揮所有關,這是一個執行不義行為的重要機關。裁撤之後,指揮所的監控檔案就已經轉給當地的警察局或調查站,這些監控也就繼續在當地進行。

像是「靖山專案」,就是針對前阿里山鄉長高一生,為了讓部落現代化所舉辦類似夏令營的「讀書會」為調查主體。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課後補習活動,卻被情治機關惡意解讀為非法讀書會。

Liglav A-wu 要大家試著想像,自己在 16 歲時參加的夏令營,在過了 20 多年、要你在 40 多歲的時候回想,16 歲的讀書會裡面教了什麼?有什麼人?只要證詞與情治單位事先捏造好的不一樣,就不斷要求你重寫自白書,這會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Liglav A-wu 也指出,像是受難者湯守仁一家直到第三代,都還在監控名單上,顯示情治單位對部落的影響是多麼漫長。阿里山部落裡因此就很流行一句話:「永遠都有一雙眼睛看著你。」

隱身在檔案中的原民受難者

Liglav A-wu 表示,就已知檔案原住民族受難者約 70 人左右。她強調,這是「已知」的部分,尤其政治檔案不會標示族群,只能從所在地推敲,這也使得辨識原住民政治受難者的工作相當困難。

這也是為什麼,直到 2026 年的今天,仍只有不超過 70 位原住民受難者登錄在案,清查工作仍因檔案標記不明而面臨挑戰。Liglav A-wu 補充,研究者需要一個個爬梳資料、判斷所在地是否為原鄉、再親自到原鄉驗證,過程非常漫長及困難。她相信,原住民政治受難者一定不止這些人數,只是還需要時間檢驗。不過諷刺的是,轉型正義最缺乏的正是「時間」。